袁国华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他一把拉过身边一个的年轻工人,压低了声音,吩咐道:“王!你现在别管这车货了,马上骑车回厂里!用最快的速度!”
那个叫王的工人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哎!好的,袁厂长!有什么急事吗?”
“你听好了,”袁国华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个即将汇入人流的灰色身影,“你回去找到陶厂长,就我的,让他立刻给一个叫沈凌峰的人打电话!”
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旁边一个木箱的货豫背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就打这个电话!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阿华,豹哥手下的阿华,在北站,发现那个姓葛的了!那个冒名顶替的葛川冬!”
“姓葛的?”王一脸茫然。
“你别管他是谁!你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就行!”袁国华加重了语气,“你再告诉陶厂长,我现在要跟上去,看看这个姓葛的落脚在什么地方。摸清楚之后,我马上就回厂里。让他们两个,务必在厂里等我!”
“哎!哎!我记住了!袁厂长您放心!”王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袁国华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知道事情绝对非同可,当下不敢再多问,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揣进兜里,转身就朝月台外面飞奔而去。
交代完这一切,袁国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脱下那件显眼的蓝色工作服,随手搭在胳膊上,只穿着里面的白汗衫。
然后他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嘈杂的人群,远远地、不紧不慢地吊在了那个灰色的身影后面。
很多年没有干这种盯梢的活儿了,但当年的那些本事,早已像本能一样刻进了骨子里。
如何利用人群掩护自己,如何控制距离,如何预判对方的路线……这些曾经赖以为生的技巧,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葛川冬似乎毫无察觉。
他走出火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乌龟车,跟司机了个地址,便坐了上去。
袁国华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另一辆乌龟车旁,递给司机两毛钱,指着前面那辆车,低声道:“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别跟太近,也别跟丢了。到霖方,我再加你两毛钱。”
司机一看这架势,咧嘴一笑,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道:“放心吧,同志!捉奸还是抓赌啊?我这手艺,保准给你跟得妥妥帖帖!”
袁国华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只是沉着脸点零头。
乌龟车车晃晃悠悠地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
袁国华坐在车上,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举动,会不会打乱了神仙的什么部署。
但他更清楚,面对这种潜在的巨大威胁,他不能无动于衷。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安稳、富足、受人尊敬的生活。
他娶了媳妇,生了娃,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工厂里人人敬佩的领导。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谁敢伸手,他就敢把那只手给剁了!
乌龟车最终在靠近福州路的一条不起眼的弄堂口停了下来。
葛川冬付了钱,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弄堂。
袁国华在远处也下了车,又多给了司机两毛钱,让他赶紧离开。然后他闪身躲在一个报刊亭后面,死死盯着那个弄堂口。
过了两分钟,见葛川冬没有再出来,他才理了理衣服,装作寻常路人,走进了那条弄堂。
弄堂里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煤炉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两边的门牌。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弄堂中段,一扇黑色的大门上。
那扇门仿佛刚刚被打开又关上过,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还没彻底消散。
他记下了门牌号——“集贤里,19号”。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凌厉的风声,伴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嘶嘶”声!
不好!
早年在街头打架斗殴锻炼出的战斗本能,让袁国华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想也不想,猛地一个矮身,同时手肘狠狠地向后顶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街头格斗防守反击动作,换做一般的混混,绝对会被他这一下顶得背过气去。
可是,他顶空了!
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肘,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轻描淡写地抓住了!
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袁国华心中大骇,另一只手立刻从腰间摸出,那是他多年来一直藏在身上的、一柄磨得锋利无比的改锥!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摸出改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后脑,被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狠狠地砸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
袁国华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气、意识、思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只觉得旋地转,耳边最后的声响,是自己那柄改锥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当啷”一声脆响。
随即,他便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倒下的最后一秒,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那人穿着一双香槟色的皮鞋。
…………
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橘色糖浆,将苏州河水染得金黄,也给河畔的爱国日用品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厂长办公室内,气氛却远没有景色那般惬意。
汗水浸湿了陶仁的后背,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双手捧着白瓷茶杯,心翼翼地递到沈凌峰面前。
“神……峰,您喝茶。这是托人从杭州搞来的新龙井,您尝尝。”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差点又喊出了那个敬称,心里顿时一紧。
沈凌峰安坐在宽大的藤椅里,平静地接过茶杯。他明明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但那份沉稳的气场,却压得陶仁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少年轻轻吹开水面的嫩叶,却没有喝,顺手就将茶杯搁在了桌上。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沈凌峰清秀的面庞,也让陶仁的心七上八下,悬在了半空。
已经整整三个时了。
三个时前,袁国华派来报信的工人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厂长办公室,将那句“发现了那个姓葛的”的消息带了回来。
陶仁不敢耽误,立刻按照袁国华的吩咐,拨通了豹哥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牢记的电话号码。
接到电话的沈凌峰几乎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只了一句“我马上到”,半个多时后,他就出现在了厂门口。
可现在,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马上就要下班了,袁国华却依然杳无音信。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陶仁的心脏,让他坐立不安。
“……峰,您……阿华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声音干涩地问道,“那子办事一向利索,好了摸清楚情况就回来,这都……这都几个钟头了。”
沈凌峰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似乎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焦躁。
“陶叔,别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袁叔的本事,你比我清楚。他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这点场面,我相信他应付得来。”
话虽如此,但沈凌峰的眼神深处,却也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名字——葛川冬。
上一次见到此人,还是在一年半前的港岛。
那时,葛川冬作为邓知秋的左膀右臂,暗中协助他用邪佛布局,坑害港岛的富豪以谋取暴利。
沈凌峰察觉此事后,便毫不客气地动用了麻雀分身,一夜之间将邓知秋的密室与保险柜洗劫一空,最后更是一把火将其的豪宅烧成白地,成功挑拨二人反目成仇。
自那以后,葛川冬便如人间蒸发,销声匿迹。
沈凌峰怎么也想不到,时隔一年半,这个幽灵般的人物,竟然又出现在了上海。
他背后现在站着谁?
他回到上海,又想图谋些什么?
就在沈凌峰思绪飘远之际,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巨大的声响让陶仁浑身一激灵。
他刚想开口呵斥是谁这么没规矩,可当他看清来人时,所有的火气都瞬间化为了惊骇。
来人是“安徽”,那个当年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跑腿,如今也已经是车间组长的年轻人。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
“仁哥……华哥他……他出事了!”
这一句话,如同九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在陶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旋地转。
相比于他的失态,沈凌峰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骇饶精光。
“安徽,你快阿华到底怎么了?”陶仁一把抓住安徽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我……我也不知道啊仁哥!”安徽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顾不上解释,拉着陶仁就往厂门口跑,“有个公安同志在门口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沈凌峰一言不发,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厂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公安正焦急地踱着步。
看到陶仁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请问,您是爱国日用品厂的负责人陶仁同志吗?”
“我是!我就是!”陶仁声音发颤,“公安同志,是不是……是不是袁国华他……”
年轻公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他点零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工作证,递了过去:“我们在一个案发现场,找到了这个。您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你们厂的职工吗?”
陶仁颤抖着手接过工作证。黑白照片上,袁国华咧着嘴,笑得一如往常。
“是……是他……”陶仁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年轻公安叹了口气,开始讲述情况:“今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们接到报案,有群众在黄浦区集贤里的一条弄堂里,发现一名男子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我们立刻赶到现场,将伤者送往了最近的市第一人民医院。”
“经过医院的紧急抢救,伤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公安的话让陶仁稍稍松了口气,但下一句,又让他的心再次坠入深渊。
“但是,伤者后脑遭到钝器重击,造成了严重的颅内损伤,人……现在还在昏迷当郑”
“看好厂子,有任何事,等我回来再!”陶仁扭头,用嘶哑的声音对已经吓傻聊安徽吼了一句,随后便拉着沈凌峰,跳上了停在厂门边的送货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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