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夜幕下的上海街头平稳行驶。
牛立胜坐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摇晃,思绪却飘得很远。
窗外的霓虹灯火一闪而过,映照在他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泛红的脸上,也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自得与感慨。
真是……世事难料啊。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牛立胜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当上上海造船厂的一把手!
革新会主任,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管着几千号工人,手里握着实权,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那时的他,还只是第一棉纺厂机修车间的一个普通工人。
每的生活按部就班,拧螺丝、修机器,重复着枯燥却稳定的日子。只有学毕业的他,对于能成为一个旱涝保收的工人阶级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能攒够钱,娶个城市户口的媳妇,再生个大胖子,在厂里分到一套筒子楼,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那时候的自己,眼界可真窄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番境遇,又何尝不是撞了大运?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深秋的一个晚上。
已经凉了,寒气从地面直往上窜。他所在的机修三组的组长张伟,是拿到了一笔奖金,大手一挥,请组里几个交情不错的兄弟去弄堂口的饭馆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热烈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吹着牛,聊着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张伟放下酒杯,眼神灼灼地扫过众人,神秘兮兮地问:“兄弟们,今喝完酒,我要去干一件大事。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大事?啥大事啊,张哥,该不会是去砸刘寡妇家的坛坛罐罐吧?”有人开玩笑地问。
张伟严肃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煽动性的语气:“比那可要大得多!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往后的日子,可就跟现在大不一样了!”
他看着张伟那双燃烧着野心与激情的眼睛,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冲动。彼时他喝得有点高,血液里那股子平时被压抑的冲劲儿也被酒精勾了出来。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想都没想,就拍着胸脯吼道:“张哥!你指哪儿,我牛立胜就打哪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在场的其他人,虽然也都好奇张伟到底要干什么“大事”,但酒劲儿一过,平时那股子市民的谨慎劲儿就又都回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哥,我……我老婆病了,得回去看着点。”
“张哥,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顾,实在……”
“张哥,这事儿咱们还是再从长计议……”
各种借口层出不穷,最终,只有他牛立胜,借着那股子酒胆和一时的意气风发,傻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结果,稀里糊涂地,他就跟着张伟去了市政府门口。
那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夜晚。无数人聚集在政府大楼前,群情激奋,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跟在张伟身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听着张伟充满激情地振臂高呼,跟着大家一起喊着他听不太懂,但却充满力量的口号。
他不知道那晚的具体诉求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口号的深层含义。他只知道,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洪流裹挟着,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激动。
事后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怕,怕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毕竟,他从就是个老实人,最怕的就是出头惹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那个平时爱请他们喝点酒,时不时抱怨两句厂里领导的张伟,竟然被中央直接任命为上海革新会的副主任!
这可是妥妥的二把手啊!权力之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而他牛立胜,也因为那晚的“冲动”,成了张伟最信任的心腹。
两个月前,他更是被张伟直接调任到上海造船厂,担任革新会主任。上海造船厂,那可比第一棉纺厂还要大上好几倍!这里不仅工人更多,规模更大,而且还手握着一笔长期的创汇订单,肩负着国家重要的生产任务。这明显是张主任在提携他,让他下来镀镀金,积累资历,将来好有更大的发展!
想到这里,牛立胜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再看看当初一起喝酒,一起推辞的那几个机修三组的同事,他就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一帮蠢货,送到面前的富贵都不要!”
他们现在,恐怕还在第一棉纺厂的机修车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老旧的工作,为了一点点奖金斤斤计较,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而沾沾自喜吧?哼,也只配当一辈子的工人!
而自己呢?
什么都没干,不过是跟对了一个人,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就平步青云!
现在已经算是处级干部了,还管着个几千饶工厂,出入都有专车接送,在厂里一不二,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牛主任”!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了半斤茅台还让人飘飘欲仙!
想到这里,牛立胜愈发感激张主任的提携。他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张主任的关照,自己这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上,这份大恩大德,他必须得报。
所以他前几就下令让后勤科采购甲鱼。当知道后勤科早上已经把甲鱼送到了食堂后,他二话不,亲自跑到后厨,特意挑了两只最大、最肥的。
他又让司机去市百一店,买了两瓶茅台酒。
他心想,张主任为了革命事业日夜操劳,身体肯定亏空不少。
这甲鱼性温滋补,茅台醇厚浓烈,正好能给老领导好好补补身子,也顺便表达一下自己这个做下属的心意。
最重要的,是趁机听听领导的教诲,了解一下上头的最新指示。
吉普车缓缓停在了政府大院门口,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那扇威严的大门。
站岗的卫兵看到车牌,立刻上前敬礼,一丝不苟地检查了证件,然后“咔”地一声,打开了铁门。
这一刻,牛立胜的虚荣心再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吉普车驶入大院,在一栋两层楼前停下。
牛立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又摸了摸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拎着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礼品,大步流星地朝着楼走去。
“牛主任,您来了!”
还没等他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张伟的警卫员李,李一看到牛立胜,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张主任在吗?”牛立胜语气里带着熟稔,又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在在在,张主任刚忙完工作,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呢。”
李连忙让开身子,接过牛立胜手中的甲鱼和茅台,又冲屋里喊了一声:“张主任,牛主任来看您了!”
客厅里,张伟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看着手中的《人民日报》。
“是老牛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报纸折了折,随手放在茶几上,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牛立胜坐下:“老牛啊,你这工作刚上手,正是忙的时候,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牛立胜赶忙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张主任,看您的。再忙,也得来看看您。这不,厂里刚收上来两只甲鱼,补气活血最是好,我想着您整操劳,得补补身子。还有您最喜欢喝的茅台,我也给您带了两瓶。”
“行了,以后别带东西来了,让人看到了,影响不好。我们当领导的,要带头艰苦朴素,明白吗?”张伟眼光扫过李手中的东西,接着吩咐道,“李,让吴姐把甲鱼也给做了,一会儿请人吃饭正好添个菜。老牛来了,正好当陪客,一起喝酒”
“张主任批评得是,我以后一定注意。”牛立胜连忙应道,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哪里是批评,分明是收下了,而且还要留自己吃饭喝酒,这是多大的殊荣!
李得了吩咐,立刻提着东西去了后厨,还顺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张伟和牛立胜两人。
张伟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不时地打量着牛立胜。
“老牛啊,最近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上半年的生产任务都完成了吗?创汇有增长吗?”张伟放下杯子,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牛立胜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详细地汇报起厂里的工作:“回张主任的话,托您的福,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校今年上半年已经完成了四海航运三艘货轮的维修保养,为国创汇六十五万美元。下半年努努力,超过去年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他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起。
“嗯?有什么问题,尽管。”张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停顿。
“我按您上回给我的指示,让食堂里做‘忆苦思甜饭’,大部分工人都有所抵触。您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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