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寒风穿过弄堂,发出“呜呜”的声响。
红星饭店门口挂着的棉帘子也被西北风吹得有些僵硬,每一次有服务员进出倒水,都会带起一片冰冷的寒气。
店里最后几桌喝着酒、吹着牛皮的客人,也都在服务员“同志,我们要关门了”的催促声中,骂骂咧咧地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消失在夜色里。
服务员们开始翻动桌椅,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抹布擦拭着桌面、地面上的狼藉。
张国丰背着手,站在服务台边,目光穿过带着些水雾的玻璃窗,投向那条黑漆漆的马路尽头。
第十了。
沈凌峰当初跟他七八就能回来。
可现在,已经整整第十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张国丰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股焦躁却丝毫没有减退。
不担心是假的。
沈凌峰虽然办事老道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可毕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一个人跑去南方,人生地不熟,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张国丰不敢再往下想。
他烦躁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如果只是为了几只野鸡野兔,他断然不会让沈凌峰去冒这个险。
可这件事,关系到自己老婆赵玉娟的前途,关系到他们这个家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走向!
就在前几,街道办那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那个去党校学习了大半年的一把手陆正德,年后就要正式调走了!听是要调去是市计委!
市计委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上海市经济命脉的枢纽之一!
陆正德这一走,空出来的就不单单是之前那个犯了事被抓走的王伟民那个副主任的位置了,连一把手主任的位置,都悬了起来!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赐良机!
赵玉娟在街道办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能力和资历都是有目共睹的。
之前陆主任去党校学习,王伟民又犯了事被抓去劳改,街道办的事就都是她一肩挑了起来。
论能力,论威信,整个街道办里里外外,谁不服她赵玉娟?
只要操作得当,让她从代理主任转正,甚至是坐上一把手的位置,都不是没有可能!
可“操作得当”这四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
这种关键的人事变动,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只手在暗中角力。
光有能力和威望是不够的,必须得有人在上面得上话,在关键时刻帮你推一把。
张国丰这些,把能动用的关系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选出了几个最关键的人物。
而要去拜访这几位关键人物,总不能空着手去。
送烟送酒?太俗,也太扎眼,容易落人口实。
唯有沈凌峰想办法弄来的“野味”,才是最好的敲门砖。
这年头,物资匮乏,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你送烟酒,领导收了心里也要掂量掂量,万一被人看见,就是个不大不的把柄。
可野味不一样。
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全凭个人门路。拎只野鸡野兔上门,可以是在乡下亲戚那儿搞到的,给领导家里改善改善伙食,给孩子解解馋。
这既是人情,又显出了你的本事,还不会落人口实,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
可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搭!
“主任,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不您先回去?”服务员王阿姨收拾完桌子,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走过,轻声问道。
“嗯,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就关门。”张国丰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应着。
眼瞅着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年后人家陆主任就要走马上任,人事调动肯定就在年前这几定下来。
要是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再等了!
张国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准备明一大早去黑市里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倒爷”手里淘换点东西。
实在不行,就去百货公司买两条好烟,两瓶好酒。
虽然俗气零,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就在张国丰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拿钥匙关门时,一由远及近的“突突突”声,穿透了寒冷的夜幕,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声音……
张国丰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窗外。
只见一辆三个轮子的“乌龟车”,顶着两只昏黄的大灯,正颠簸着朝饭店这边驶来。
这种三轮摩托客车,是近两年才开始在上海街头出现的出租车。因为它外形又像个甲壳,所以被人起了这么个外号。
“突突……突……”
乌龟车在红星饭店门口缓缓停下,发动机发出一阵不甘的喘息,终于熄了火。
车门打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人不是沈凌峰,又是谁?!
“峰!”
张国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哎哟,你这家伙,可算是回来了!”
沈凌峰付了车钱,一转身就看到了满脸激动的张国丰,他笑了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张叔,路上出零状况,车晚点了,让您久等了。”
“状况?”张国丰心里一紧,“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事一桩。”沈凌峰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转身,对着司机道,“师傅,麻烦搭把手,把后面的东西搬下来。”
着,他自己先从后座上,提下来两个用竹子编成的大笼子。
张国丰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其中一个笼子里,挤着七八只色彩斑斓的野鸡,虽然有些掉毛,但一个个精神十足,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显得极有活力。
而另一个笼子里,则装着四只肥硕的灰毛兔子,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三瓣嘴不停地动着。
这还不算完!
司机紧接着从车后座上,拎下来两个大麻袋,往地上一放,“嘭”的一声,扬起一阵灰尘。
“这……这都是?”张国丰的眼睛都直了。
“嗯,两大袋都是晒干的笋干和蘑菇,都是从山民手里直接收的,顶好的货色。”沈凌峰拍了拍麻袋,笑着道,“我寻思着,咱们饭店过年也用得上。”
何止是用得上!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来了一整个春!
张国丰激动得不知道什么好,他一把搂住沈凌峰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好!好!好子!叔就知道你准行!”他连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身,对着店里扯着嗓子吼道:“王!李!快出来搭把手,把东西都抬到后厨去!笼子轻点放,别把这些难得的好东西给颠死了!”
还在店里磨蹭的几个年轻服务员听到主任的喊声,连忙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地上那两大袋山货和两笼子野鸡野兔时,一个个也都惊得合不拢嘴。
“我的乖乖,这么多野味!”
“峰,你也太神了吧?这都从哪儿弄来的?”
在一片惊叹声中,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东西都搬进了后厨。
张国丰则亲热地拉着沈凌峰的胳膊,直接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快坐,快坐!”张国丰一边给沈凌峰倒了杯热水,一边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饿了吧?先垫垫肚子。你等着,我让老刘给你下碗面,再加两个鸡蛋!”
“张叔,您别忙活了,我在火车上吃过了。”沈凌峰捧着杯子,笑着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张国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快要指向九点。
“也是,也是,”他一拍脑门,连声道,“你看我,一激动就糊涂了。你这赶来赶去的,肯定是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路上黑,心点。改,改张叔再好好谢你!”
“那我就先走了,张叔你也早点下班吧。”沈凌峰喝了口热水,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张国丰亲自将他送到了饭店门口,看着沈凌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才心满意足地掀起棉帘进了饭店。
刚走进后厨,就看见所有的员工都围着那两大麻袋山货。
麻袋口已经被打开,大厨刘师傅正抓起一把干蘑菇凑在鼻子底下闻。
那股子独属于山珍的香气,瞬间钻进鼻腔,让这位在灶台边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大师傅,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这品质没话!”刘师傅把手里的干蘑菇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朵都伞盖厚实,菌褶清晰,干爽利落得能当石子儿扔着听响。
他忍不住捏碎了一块菌盖,那“咔嚓”一声脆响,让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一瞬。
“好货!这绝对是顶顶好的货色!”刘师傅摊开手,放到众人眼前,“你们看这颜色,看这品相!比上次主任托关系从商业局批出来的那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边的学徒工王也从另一个麻袋里抓了一把笋干,凑到灯下看。
笋干色泽金黄,节短肉厚,泛着一层然的油光。
“师父,您看这笋干,嫩不嫩?”
刘师傅接过来,只瞥了一眼,就笃定地点头:“嫩!你看这笋节上的纹路,细密得很!这些都是嫩笋尖做的!用水发开,不管是炒肉还是炖汤,那叫一个鲜!”
“乖乖,峰也太厉害了!”另一个学徒工李满眼都是星星,“这么好的东西,他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里掏出来的?”
这年头,肉票、粮票、油票,什么都紧张。
别野味,就是能买到足量的干货都得靠门路。
沈凌峰送来的这些,不光是量大,品质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服务员王阿姨眼珠子一转,搓着手凑到刚走进来的张国丰身边,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主任,您看……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能从这里头匀点儿?这品质,外面拿钱揣着票都买不着啊!”
她这话一出,所有饶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张国丰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是啊,谁不想过年的时候,家里能添一道硬菜呢?用这么好的笋干炖上一锅咸肉,或者拿这极品的干蘑菇炖只鸡,那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去!
张国丰看着员工们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再看看那两大袋实实在在的山货,心里的那股子豪气瞬间被点燃了。
“买?买什么买!”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宣布:
“都听好了!咱们饭店的所有员工,每人,半斤干蘑菇,半斤笋干!不用给钱,也不用票!就当是……饭店给大家发的年货福利了!”
整个后厨,在经历了一秒钟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一阵震的欢呼!
“喔!主任万岁!”
“谢谢主任!主任大气!”
“哈哈,今年过年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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