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缓缓流淌过平安村的屋顶和晒谷场,将每一粒尘埃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收购已经进入了尾声。
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心满意足地揣着钱回了家,吃晚饭去了。
晒谷场上只剩下最后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他们或是来得晚,或是家里离得远,此刻正一脸忐忑地排着队,生怕这位来自大上海的“财神爷”没了耐心。
沈凌峰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他正坐在那张用来记账付钱的八仙桌后,不紧不慢地吃着罗大山老伴送来的晚饭。晚饭很简单,一碗红薯粥,一个窝窝头,再配着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沈采购,您……您看我这点山菇,还能要吗?”最后一个排队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畏缩的中年汉子,他心翼翼地将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袋子放在秤上。
沈凌峰咽下最后一口粥,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当然要,只要是好东西,我都收。”
罗国栋立刻上前,麻利地将袋子里的干菇倒进簸箕里,称了重,报出数来:“爹,一共三斤二两。”
罗大山在一旁的账本上记下,沈凌峰则从帆布挎包里数出一块六毛钱,递了过去:“大叔,拿好了。”
那汉子接过钱,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连声道谢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至此,这场遍及整个红旗生产大队的收购总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沈凌峰放下碗筷,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不远处,刘富贵正扯着嗓子,指挥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将一袋袋、一筐筐的山货和野味往几辆牛车和板车上装。
牛车发出“哞哞”的低吼,板车的木轮则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整个场面虽然忙碌,却洋溢着一种丰收般的喜悦。
“沈采购,您可真是咱们红旗大队的活菩萨啊!”刘富贵看见沈凌峰吃完了饭,连忙一路跑地凑了过来,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您瞅瞅,这都黑了。要不……今晚就在我们大队住下?我把我那屋子腾出来给您!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了。”沈凌峰摇了摇头,指了指边最后一抹即将消逝的晚霞,“我来的时候已经联系好车了,必须得连夜把货送到火车站,明就能搭火车回去了。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耽误不得。”
他这话得义正辞严,刘富贵听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愈发觉得这位沈采购员是个有原则、有担当的好同志,心里更是敬佩了几分。
“是是是!国家的事最大!”刘富贵连连点头,随即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人手我都安排好了!您稍微休息一会,货马上就都能装好了!保管给您送到大路边上!”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终于被西边的群山彻底吞没。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绸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大地。
“都装好了!”随着罗国梁的一声高喊,最后一袋板栗也被稳稳地安放在了牛车上。
整整两辆牛车和五辆板车,全都堆得像山一样高。
沈凌峰满意地点零头,对一旁的罗国栋和刘富贵道:“罗大哥,刘队长,辛苦大家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好嘞!”
刘富贵一声令下,几个汉子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
松油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晒谷场边上,那些闻讯前来送行的村民们的脸。
他们没有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最淳朴、最真诚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年轻人。
沈凌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出发!”
罗国栋亲自牵过第一辆牛车的缰绳,吆喝了一声。
车队便在吱呀作响的车轮声中,缓缓驶离了晒谷场,朝着山外的公路走去。
夜凉如水,月色朦胧。
通往山外的土路崎岖不平,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车队众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山壁上,宛如一队古老的商旅。
一路上,负责拉车的汉子们情绪高涨,他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音,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到手的钱要怎么花。
“等到过年了,我要给家里婆娘扯上三尺花布,让她做件新衣裳!”
“我得先去供销社买两斤盐巴,家里的盐罐子都见底好几了!”
“我……我想给娃买两颗水果糖,那子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糖是啥味儿呢……”
这些愿望朴素得让人心酸,却又是他们此刻最真切的幸福。
沈凌峰走在队伍的中间,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淡然的微笑。
他那修长的身影,在这些高大的庄稼汉中间,显得有些单薄,但所有人望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崎岖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相对平坦宽阔的砂石公路,这便是连接马呗镇和县城的主要干道。再往前走十几里地,就能到马呗镇了。
“好了,就到这里吧。”沈凌峰停下了脚步。
众人闻言,也都停了下来。刘富贵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问道:“沈采购,这……接您的卡车呢?怎么还没来?”
沈凌峰抬起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表,眉头微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奇怪,按理早该到了。”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歉意地道,“唉,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吧。”
听到这话,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那……那可怎么办?”刘富贵急道,“这么多货,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吧?要不,我们再往前送送?直接给您送到镇上去?”
“没事。”沈凌峰立刻摆手拒绝,笑着道,“我在这里等着就行,车子早晚会来的。倒是大家,忙活了一整,都累坏了,没必要在这里陪我耗着。”
他顿了顿,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几包大前门,塞到刘富贵手里,“刘队长,这是给大家路上提神用的,一路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别让家里龋心。”
刘富贵捏着那几包烟,只觉得手心发烫,脸上满是焦急和为难:“沈采购,这哪成啊!烟我们不能要,人也不能就这么走了!这黑灯瞎火的,您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碰上歹人……”
“是啊!沈采购,要不我留下陪您吧!”罗国栋瓮声瓮气地道,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我力气大,真有事儿能搭把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表示不能把沈凌峰一个人丢下。
看着他们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沈凌峰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刘队长,罗大哥,各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大家想一想,你们跟着我在这里,家里人不也得跟着担心?这么晚了,山路又不好走,早点回去,她们也能早点安心不是?”
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再了,我这是单位上的事,有纪律的。单位联系的车子晚了,我等等就是。你们这么多人都围在这儿,万一那开车的司机来了,看见这阵仗,回去我搞什么特殊化,那就不好了。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啊。”
“单位上的纪律”这几个字,在这个年代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果然,刘富贵和众人一听,脸上的坚持顿时就松动了。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不给公家添麻烦”这个观念,却是根深蒂固的。
“那……那好吧。”刘富贵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零头,他将手里的烟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对沈凌峰道,“沈采购,那您可千万要当心!要是……要是那车实在不来,您就摸黑走几步,到前面路口的那个大榕树下躲躲,那里避风。”
“好,我知道了。”沈凌峰笑着应下。
“沈采购,保重!”
“您多加心!”
汉子们七嘴八舌地叮嘱了几句,这才在刘富贵的带领下,推着空聊板车,举着火把,转身朝来路走去。
火光渐行渐远,很快就变成夜色中一簇跳动的星火,最终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私语。
沈凌峰心念微动,麻雀分身悄然落在他掌心,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禽鸟的睿智光芒。
“啾……”
一声轻鸣,麻雀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幕。
它盘旋而上,化作沈凌峰最隐蔽的眼睛,借着朦胧月色,瞬间将方圆数里的景象尽收心底。
回去的村民队伍已经彻底走远,变成了山路尽头一个即将熄灭的微光点。
通往马呗镇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两侧的田埂与树林里也寻不到半个人影。
确认安全后,沈凌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山货前,右手随意地拂过一个个鼓囊囊的麻袋。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那些沉甸甸的货物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接二连三地凭空消失。
转眼间,路边的空地已洁净如初,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随后,一辆自行车凭空出现在他身旁。
沈凌峰跨上车,辨明方向,用力一蹬,很快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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