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种在院门口的柳树枝，三五就冒出了嫩芽。鹅黄的叶尖裹在褐红色的苞里，像攥着把拳头，风一吹就舒展一点，没过几日竟亭亭立立的，枝条上缀满了新绿。
林羽清晨挑水经过，总忍不住多瞅两眼。那柳枝栽得不算周正，歪歪扭扭地斜着，却透着股愣头青似的劲儿，倒和胖子的性子有几分像。他放下水桶，往根部浇了瓢清水，水珠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看什么呢？”苏瑶端着竹匾从屋里出来，里面摊着晒半干的野菊花，金黄金黄的，在晨光里泛着绒绒的光，“王婶野菊得趁晴日干透，不然容易发霉。”她把竹匾放在篱笆上，让阳光能照得更匀些。
“看胖子这柳树，”林羽指着那抹新绿，“怕是能活。”
苏瑶凑近了瞧，指尖碰了碰柳芽，嫩得能掐出水：“这孩子，前还蹲在这儿哭鼻子，怕它活不成，非要把自己的米汤分一半给树喝。”她想起胖子捧着破碗喂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跟你时候似的，总把东西当活物疼。”
林羽挠挠头，没反驳。他确实记得，时候在盐池边捡到只断了腿的野兔，愣是偷了家里的米糠喂了半个月，直到野兔能一瘸一拐地跑了才放生。那时苏瑶还笑他傻，野兽哪用得着人疼。
正着，胖子背着书包跑过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手里攥着块烤红薯。“瑶姐！你看我的树！”他举着红薯指着柳枝，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它真的活了！我娘，等它长粗了，就能给我做弹弓！”
“可不能做弹弓，”苏瑶捏了捏他的脸蛋，“等长大了，能在底下乘凉呢，夏把竹床搬过来，躺着吃西瓜多舒坦。”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红薯往苏瑶手里塞：“给你吃，我娘烤的，可甜了。”完就蹦蹦跳跳地往学堂跑，书包上的补丁在风里晃，像只扑棱棱的蝴蝶。
苏瑶把红薯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林羽。蜜甜的热气混着野菊的清香，在鼻尖萦绕。“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她望着胖子的背影，眼里漾着暖意。
午后，日头正烈，林羽把晒好的野菊花收进陶罐。干花的香气更浓了，带着点清苦的药味，却让人心里敞亮。他找出几个布包，装了些野菊进去：“给王婶和刘叔送去，夏泡茶能败火。”
苏瑶往布包里各塞了颗晒干的草莓果脯：“这样泡出来的茶带点甜，不那么苦。”她想起归墟底的瘴气，那时要是有这野菊，或许能少受些罪，只是那时的苦，如今都化作了此刻的甜。
送完茶包回来，两人坐在柳树下歇脚。大黄狗趴在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舌头伸得老长。苏瑶靠在林羽肩上，看着远处的稻田，珍珠糯的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过处像翻着浪。
“等稻子黄了，就把打谷场的石碾修修，”林羽捻着颗野菊，“去年的太糙，碾出来的米总带壳。”
“再编几个大竹筐，”苏瑶接话，“装新米用，得编结实点，不然经不起磕碰。”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对了，刘叔镇上的布庄新到了花布，等秋收了，给你做件带补丁的褂子——你总带补丁的穿着自在。”
林羽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好啊，就像当年在盐池边穿的那件，你在袖口补了块蓝布，我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扔。”
苏瑶的脸微微发烫，低头看着地上的柳树叶影。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野菊的清香在风里飘，混着泥土的腥气，把这寻常的午后，酿得像罐刚开封的蜜酒，淡香里藏着绵长的甜。
她知道，这柳树会慢慢长高，野菊会年年盛开，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稻浪一样，一季一季，饱满而安稳。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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