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全刚把那锅炖得烂糊的羊排端上桌，汤面上还浮着一层红油。
朱平安刚拿起筷子。
门被推开了。锦衣卫指挥使陆柄大步跨进书房，鞋底的泥印踩在青砖上，清晰可见。他没等通报，直接单膝点地。
“陛下。都急报。”
朱平安筷子停在半空。一滴羊肉汤顺着筷尖掉回碗里。“南宫瑾把信撕了？”
“不是。”陆柄从怀里掏出带着红漆封泥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左贤王死了。”
书房里诡异地静了三秒。
朱平安把筷子搁在玉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死的？”
“刺杀。昨夜子时。人在都城左贤王府，被人在床上抹了脖子。脑袋挂在府门前的旗杆上。府里上下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听见动静的。”
朱平安站起身。这顿羊肉吃不成了。
他扯过旁边巾帕擦了擦手，随手扔在桌上。“传荀彧、萧何、房玄龄。”
一炷香后。三人赶到。
桌上的羊肉锅还在冒着热气，没人看一眼。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柄递过去的那份密报。
荀彧把那薄薄的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口气，把纸条压在镇纸下。
“咱们算盘打得精，人家直接把桌子掀了。”荀彧掸璃袖口。“这手段，还是低估了南宫瑾。”
房玄龄拧着眉头。“左贤王府外围了三层怯薛军。能无声无息把脑袋摘了，还能挂上旗杆。这是内鬼，或者绝顶的高手。”
萧何手里空空，没拿他那把紫檀算盘，手指虚空拨了两下。“没证据证明是南宫瑾干的。他一介书生，手里哪来这种能在千军万马里摘脑袋的刺客？”
“这还需要证据？”荀彧瞥他一眼。语速极快。“都城里就两头老虎。现在死了一头。剩下的那头就算身上没沾血，也嫌疑最大。咱们昨刚定计，让贾诩去都烧粮，逼他跟左贤王狗咬狗。他倒好，没等狗叫唤，一刀把狗宰了。利索得很。”
朱平安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停在地图前。
“他杀左贤王，图什么？左贤王手底下十万控弦之士。主将一死，底下人不得炸营？南宫瑾不怕这帮蛮子把他那都城给掀了？”
荀彧冷笑一声。“这就是他最毒的地方。他既然敢下刀，肯定找好了替罪羊。不然他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动左贤王。”
“谁来顶这个雷？”朱平安问。
三人对视一眼。
“鸿煊的余孽。或者……”房玄龄顿了顿，声音压低。“咱们。”
朱平安眼皮一跳。
“贾诩到哪了？”
陆柄赶紧查阅锦衣卫最新的暗记档。“文和先生两前带了五个好手出宁关。昨夜过的桑干河。按脚程，今早该进都地界了。”
书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萧何倒吸一口凉气。“贾先生是去烧粮的。左贤王偏偏这个时候被人割了脑袋。南宫瑾要是顺手把这口黑锅往贾先生头上一扣，再把人拿住交给北邙人泄愤。那十万骑兵的火气就全冲着泰昌来了。”
朱平安气笑了。
“贾诩是什么人？那是属泥鳅的毒蛇。南宫瑾就算把都城翻底朝也揪不住他。我倒不担心贾诩的命。我是怕他到了都，看见左贤王死了，嫌不够乱，顺手再给南宫瑾加把火。”
以贾诩的秉性。去都去了，总不能空手回来。没粮可烧，他能把都城点咯。
荀彧把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不管刺杀是不是南宫瑾做的，左贤王一死，北邙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南宫瑾就算抛出替罪羊，这帮人短时间内绝不敢轻易南下。都必然大乱。我们的计划，要不要变？”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铁甲。
“互剩继续办？”
荀彧斩钉截铁。“办！不仅要办，还要把摊子铺大。在桑干河南岸，沿着各个渡口，摆开十里长的长街。堆满红薯、粗布、烈酒。大张旗鼓地办。”
荀彧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桑干河沿线。
“左贤王在的时候，他们还有点军纪约束。现在主心骨没了，底下的千户、百户全是没头苍蝇。都城里的存粮早晚被耗干。只要有口吃的，别牛羊战马，他们连手里的弯刀都敢拿来换。南宫瑾拦不住。”
萧何立刻补上账目测算。
“没了统帅弹压。散兵游勇做买卖最没底线。之前咱们盘算一斤茶叶换一匹马。现在，一斤红薯干就能换一匹马。如果南宫瑾敢派人封锁城门不让他们换粮，这十万人立刻就能当场反了他。”
房玄龄点头总结。“釜底抽薪没抽成，换成软刀子割肉。这买卖稳赚不赔。”
朱平安拿定主意。
“那就按原计划推进。萧何统筹粮食物资。房玄龄调派得力文官去桑干河设剩荀彧去敲定具体的兑换细则。坑深一点，别客气。”
“另外，陆柄。”
陆柄抱拳。
“给贾诩传令。让他便宜行事。只要能把都的水搅得更浑，随他折腾。前提是别把命搭进去。他要是被北邙人抓了，朕不发兵救他，扣他一年的大蒜！”
……
视角切到都城外。
荒野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骨。贾诩裹着一件破羊皮袄，蹲在官道边的干水沟里。手里把玩着个冻得梆硬的蒜头。
五个锦衣卫探子散在四周警戒。
远处。都城门紧闭。城墙上插满火把，十几队北邙骑兵举着火把在城外来回游弋，呼喝叫骂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清。
乱成了一锅沸粥。
一个穿着北邙羊皮袄的暗桩借着夜色摸过来，顺势滚进干水沟。
“文和先生。城里出大事了。”
贾诩把蒜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啥味，全冻没了。“粮仓烧起来了？”
“不是粮仓。左贤王死了。被人抹了脖子，脑袋挂在旗杆上。现在全城的北邙人疯了一样搜刺客。南宫瑾下令封死四门，许进不许出。”
贾诩搓蒜的动作停了。
他转头看着都高耸的城墙。城门楼上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什么时候死的人？”
“昨夜子时。”
贾诩拍了拍手上的冻土。站起身一半，腿一软又蹲下。赶路赶急了，腿酸。
“南宫瑾这是把咱们的活抢了去干了。”他冷哼一声。“我跑几百里来烧粮，让他俩翻脸。他倒干脆，直接把人砍了。省了咱们的柴火。”
锦衣卫总旗凑近两步。“先生，现在城进不去了。连狗洞都被堵死了。咱们还烧粮不？”
贾诩斜了他一眼。“拿嘴吹火？里面十万条疯狗正在找骨头咬。你现在进去就是送上门的鲜肉。”
“那咱们撤回去？”
“撤回去？”贾诩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密信。那是本来准备用来当引子的假信。模仿了鸿煊内阁首辅的笔迹，伪造了一封招降左贤王的文书。
他把信在手指间来回翻转。
“来都来了。跑这么远的路，喝了一肚子北风，空着手回去，我贾文和丢不起这个人。”
他拿出火折子，吹亮。把那封精心伪造的假信点燃。看着火苗把纸吞噬，烧成一撮灰烬，随风散了。
“南宫瑾杀人。肯定得找人顶缸。他找谁了？”
暗桩赶紧汇报。“找了。今早南宫瑾派人放出话，是城里潜伏的鸿煊遗老花重金请的死士干的。还有三个刺客当场被巡防的怯薛军射成刺猬，尸体拖在马后游街。听尸体上搜出了鸿煊内库的铁牌子。”
贾诩听完，干笑了两声。
“手段粗糙。但实用。那些北邙蛮子脑子就一根筋，看见腰牌就信。这事现在成了无头账。”
他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须。
“他不是想把水搅浑，自己好在上面当清官吗？那我就帮他往锅里再撒两把土。”
贾诩招手。让锦衣卫总旗附耳过来。
“派两个口齿伶俐的兄弟。去都城西二十里外的右大营。那里驻扎着北邙右谷蠡王的旧部。右谷蠡王的人向来跟左贤王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散布消息。”
“就南宫瑾跟右谷蠡王的人暗中勾结，设局杀了左贤王。准备借刀杀人吞了这十万人马。那三个刺客尸体上的鸿煊腰牌，根本就是南宫瑾自己放进去掩人耳目的。”
总旗听傻了。
“先生，这么离谱的谣言，那些蛮子能信？”
“北邙人脑子直。谁占的便宜最大，谁就是凶手。”贾诩把冻硬的蒜头塞回袖子。“南宫瑾现在一家独大。底下那帮失去了主子的千户、百户心里正虚着呢。你只要把火星子扔进草堆里，风一吹，他们自己就能把都城给点着了。”
贾诩拍了拍羊皮袄上的干草屑。站直身子。
“走。”
“去哪？不进城了？”
“去桑干河。”贾诩紧了紧衣领。“南宫瑾和那群蛮子在城里玩抓鬼的游戏，咱们不去掺和。找个渡口，搭个避风的棚子。等过几咱们的互市一开，都城里的好东西全得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我得去占个最好的摊位。”
这老毒物。刚随手往都城里扔了个能引发兵变的炸雷。转头就开始算计怎么做买卖了。
夜风呼啸。都城上空的火光越来越亮。里面正在搜捕的动静，隔着厚重的城墙都能感觉到那股躁动。
而桑干河南岸，泰昌的车队正源源不断地把红薯干和粗布运往各个渡口。
一场不用见血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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