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一连几日的魂不守舍与明显的睡眠不足，终究没能逃过顾长钧的眼睛。她眼下的青黑即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凹陷，那份强装镇定下的惊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吩咐厨房炖了更多安神补身的汤品，叮嘱下人伺候得更加尽心，甚至亲自过问了秦医生下一次来诊脉的时间。但他越是如此“体贴入微”，沈如晦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一张温柔却坚韧的网越收越紧。
顾长钧的耐心，在面对她时，总是显得格外悠长，却也格外危险。他不再直接逼问，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这日，他处理完军务，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或她的房间，而是信步走到了沈如晦所在院落的花园。冬日的阳光稀薄，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洒在铺着防滑毯的径上。沈如晦正依从秦医生的嘱咐，在丫鬟的陪伴下进行每日必要的散步，活动气血。
她走得很慢，心神不宁，目光游离地扫过园中凋零的花木，并未注意到顾长钧的到来。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前方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她才恍然惊觉，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少……少帅。”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微颤。
顾长钧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搀扶她的手臂：“走得这样慢，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触碰让沈如晦如同被电击般，身体瞬间僵硬。她几乎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又强行忍住，只能任由他温热有力的手掌隔着厚厚的衣袖，握住她冰凉的手臂。那温度，让她感到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被掌控的窒息福
“没……没有不舒服。”她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是……走得慢些，看看风景。”
“哦？”顾长钧语气平淡，搀着她继续缓缓前行，状似无意地问道，“这院中的景致，看了这些日子，还没看够吗？还是……在等什么别的‘风景’？”
他话语中的意有所指，让沈如晦的心猛地一缩。她用力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少帅笑了，我……我能等什么别的。”
顾长钧侧头看她，阳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是吗？我倒是听，前几日，似乎赢故人’曾到访帅府门外，是想见你。”
轰——！沈如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陆文清来访的事！他此刻提起，是想试探什么？警告什么？
巨大的恐惧让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和惊惧的眼神，顾长钧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墨色覆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却冰凉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怎么？听到‘故人’，让你如此激动？”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字字敲打在沈如晦脆弱的心弦上，“告诉我，如晦，那位‘陆先生’……是你的什么人？让你如此……牵肠挂肚？”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但更深处的，是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占有欲和一丝隐晦的……杀意。
沈如晦在他的逼视下无所遁形，大脑一片空白。否认？狡辩？在他已然知晓的情况下，显得何等苍白可笑？承认？那无疑是将陆文清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过、恨过、如今更是怕极聊男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她。
“他……他只是……”她声音哽咽，破碎不堪，“只是一个……远房表哥……昔日……对我家多有照拂……听闻我在此，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苍白，却也最可能暂时保全双方的借口。
“表哥？”顾长钧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看来，你这位于南洋的‘表哥’，倒是消息灵通，情深义重。”
他刻意加重了“南洋”和“情深义重”几个字，其中的讽刺与不信，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轻轻拭去她滑落颊边的一滴泪珠。动作堪称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既然只是‘表哥’，那便罢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不过，如晦，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江北帅府的人。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该放下的，就要学会放下。”
他俯身，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
“你的现在，和未来……都只能有我。”
“我不喜欢，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来打扰你的‘静养’，明白吗？”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灼饶温度，却让她如坠冰窖。
疑云深锁，他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辞，但他的警告已经足够明确。他不再给她编织谎言的机会，而是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的世界，只能有他。
沈如晦僵在原地，看着他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神色，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逼问与警告只是她的幻觉。他再次搀起她的手臂，语气如常：“风大了，回去吧。”
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他搀扶着，机械地挪动脚步。阳光依旧稀薄，却再也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底。
顾长钧的探询，如同钝刀割肉，不会立刻致命，却带来持续而深刻的痛苦与恐惧。她知道，关于陆文清的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而她那埋藏在花盆下的秘密，又能在这日益收紧的罗网中，隐藏多久？
疑云深锁，前路莫测。她与顾长钧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已然崩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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