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本是愿力所凝,至纯至和。
然而这一日,范尘端坐神域正殿,运转《九幽镇土只元经》吸纳周愿力时,眉心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痛感极隐晦,像是清水里混入了一滴墨,不细察几乎无法察觉。他缓缓睁眼,金辉流转的神目中闪过一丝凝重——自穿越至今,香火愿力向来温顺平和,从未有过这般异状。
“苏先生。”
范尘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宇。片刻后,一袭青衫的苏廉步入殿中,手中还捧着一卷新整理的户籍册。
“主公有何吩咐?”
“近日神域内,可有不妥之处?”范尘指尖轻叩神案,案上香炉青烟笔直如柱,“我方才运转功法,察觉愿力中杂有一缕……不协之福”
苏廉眉头微蹙,放下书卷仔细回想:“若异常,倒有一事。三日前,东村王老汉家的牛突然发狂,撞伤了两个劝架的乡邻。这本是寻常事,但怪的是,那牛被制住后,眼中竟淌下血泪,口吐人言了句‘地脉有污,神亦蒙尘’,而后便倒地气绝。”
“此事为何不曾报我?”
“当时主公正闭关稳固战后所得,属下便自作主张先行查验。”苏廉拱手道,“那牛尸已交由公输先生解剖,其内脏并无病变,神魂却已消散无踪,像是……被什么抽空了。”
范尘起身,神袍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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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衍的工坊设在神域西北角,这里堆满了各式机关零件、矿物样本以及贴着符箓的封存箱。老人正伏案观察一块暗红色的岩石切片,听闻脚步声,头也不抬:“主公来得正好,看这个。”
显微镜是范尘用系统兑换的初级物品,公输衍却用得如臂使指。范尘凑近目镜,只见切片中,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脉络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正侵蚀着岩石本身的晶格结构。
“这是从何而来?”
“那疯牛胃里找到的。”公输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窝,“牛生前啃食过东村后山新露出的一片岩层。属下派人去取了样本,结果——”他指向墙角几个贴满符纸的铁箱,“所有取自那片岩层的石头,都有这种‘活’的侵蚀性。”
范尘伸出二指,隔空摄来一块指甲盖大的样本。神念探入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千万个细碎的嘶鸣——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规则的呓语,充满饥渴与恶意。
“嘶……”
他立刻切断联系,指尖已蒙上一层淡淡灰气。体内神格自发运转,金光流转间才将那灰气逼散。
“主公!”苏廉与公输衍同时色变。
“无碍。”范尘面色凝重,“这东西……在吞噬灵气,并试图污染接触者的神念。若非我有神格护体,普通修士触碰,怕是不出半刻就会神魂受污。”
公输衍脸色发白:“这究竟是什么?”
范尘沉默片刻,土地神破碎记忆中,某个被尘埃掩埋的片段忽然浮现——那是苍穹崩裂的画面,无数金色神血如雨洒落,而黑暗深处,正蔓延出与此同源的、蚕食万物的气息。
“是‘诡异’。”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或者,是它最表层的污染具现。”
殿内一时寂静。
苏廉最先反应过来:“按主公先前所述,诡异乃异界侵蚀之力,无形无质,善寄生伪装。那这片岩层……”
“是被侵蚀的‘伤口’。”范尘走到窗边,望向神域外苍茫的荒原,“真灵界道崩毁,世界屏障千疮百孔。这些污染如同渗入土地的毒液,会先侵蚀地脉、矿物、水源等无灵智之物,再通过它们,间接影响生灵。”
公输衍倒吸凉气:“所以那牛是吃了被污染的草料,才……”
“不止。”范尘转身,“牛临死前那句话,恐怕不是牛的,而是污染源借它之口传递的信息——‘地脉有污,神亦蒙尘’。这是在宣告,也是在试探。”
苏廉眼神一凛:“试探什么?”
“试探我这个土地神,是否已察觉它们的渗透。”范尘走回神案前,指尖划过虚空,一幅以神域为中心、辐射方圆百里的光影地图浮现而出,“东村后山……这里的地脉走势,原本该连接南面老樟树下的灵泉。”
光影地图上,代表地脉的金色细流果然在此处出现了一个微的“断点”。
“地脉被污染阻断,灵泉迟早枯竭。”范尘眯起眼,“而灵泉,正是东村三百户人家饮用灌溉之源。若泉枯,民心必乱,香火愿力便会动摇——这便是它们的手段:不从正面强攻,而从根基处腐蚀。”
公输衍咬牙:“好歹毒的计算。”
“更麻烦的是,”范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既然地脉已被渗透,那依托地脉而生的‘灵’,恐怕也难逃污染。”
苏廉立即领会:“主公是指……东村的‘社灵’?”
每个村落自有其模糊的集体意识凝聚,在神道体系中称为“社灵”,虽未开智成神,却是土地神汲取香火的重要中介。范尘重塑神域后,各村社灵已初步苏醒,其中以东村社灵最为活跃。
“取东村香火簿来。”范尘吩咐。
片刻后,苏廉捧来一本泛黄簿册。范尘展开,神目扫过记载着每户每日诚心祈愿的页面——前三日还一切正常,但从昨日开始,东村提供的愿力总量未减,质量却出现了微妙下滑。
那种感觉,就像是清澈溪水中混入了泥沙。
“果然。”范尘合上簿册,“社灵已被污染,只是程度尚浅,还在本能抵抗,所以愿力总量不变,却已不纯。”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近日神域内,可有谁行为异常?尤其是与东村来往密切者。”
苏廉与公输衍对视一眼。
“若异常……”公输衍犹豫道,“岩伯这几日,似乎总在工坊待到深夜。属下偶然见他对着图纸发呆,唤他也不应,像是魔怔了。”
岩伯,原名石岩,是神域内手艺最好的老石匠,负责神像修缮与建筑雕琢。范尘记得,此人虔诚勤恳,家中三代都是东村人。
“他近日可去过东村后山?”
“三日前,东村祠堂门楣开裂,岩伯去修缮过。”苏廉回忆道,“回来时,还带了一布袋山石,是质地特别,想研究能否用作雕刻。”
范尘心头一沉。
“走,去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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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伯的工坊单独设在一处偏殿,殿内堆满了未完成的石雕:慈眉的土地神像、威武的兵将、憨态可掬的瑞兽。老人正蹲在一尊半人高的石虎前,手中刻刀悬停,目光呆滞。
“岩伯。”范尘轻声唤道。
老人毫无反应。
公输衍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岩伯浑身一颤,猛地回头——那一瞬间,范尘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灰翳,但转瞬即逝。
“主、主公?”岩伯慌忙起身行礼,动作却有些僵硬,“老儿方才走神了,罪过罪过。”
范尘微笑:“无妨。听你从东村带了山石回来?可否让我看看?”
岩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就是些寻常石头,老儿已丢在墙角了。”他指向殿角,那里果然堆着些碎石。
范尘神念扫过,确实是普通山岩,并无污染痕迹。
但正是这份“干净”,让他更生疑窦——东村后山的岩层已被污染,岩伯带回来的怎会毫无异状?除非……他有意挑拣过,或已暗中处理掉了被污染的部分。
“岩伯近来雕刻,可还顺手?”范尘看似随意地走到那尊石虎前,伸手抚摸虎头。触手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丝极隐晦的、与那岩石切片同源的气息。
这石虎,用的是被污染的石料!
“顺手,顺手。”岩伯赔笑,“就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有时刻着刻着就恍惚。”
范尘收回手,状若无意地问:“听东村社祠门楣裂了,裂缝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从中间竖着裂开,像一道雷纹……”岩伯顺口答到一半,忽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范尘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常。
因为昨日苏廉派人去查看过,社祠门楣的裂缝,是横向的。
“岩伯记错了。”范尘语气平和,“裂缝是横着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岩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逐渐空洞。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横的……竖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要碎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中再无半点浑浊老态,只剩下纯粹的、贪婪的灰暗。工坊内所有石雕同时震动,石粉簌簌落下。
“心!”范尘一把将公输衍与苏廉推向殿外,反手一挥,神域禁制瞬间启动,将整座偏殿封锁。
岩伯——或者,占据他身躯的东西——缓缓站直。他的关节发出咔吧脆响,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虫在蠕动。
“土地……神……”它歪着头,声音重叠,像是岩伯本声与某种尖锐嘶鸣的混合,“新鲜的……变数……”
范尘神袍鼓荡,周身金光流转:“离开他的身体。”
“身体?”它咧嘴笑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这躯壳……早已是‘养料’了。他的魂……味道不错……你的……会更美……”
它伸出双手,十指指甲疯长,化为灰黑色的石锥,猛地刺向自己胸口!
不是攻击范尘,而是自残!
范尘瞳孔一缩——它想摧毁这具肉身,让其中被污染的神魂碎片爆散,污染整座工坊乃至更广范围!
“镇!”
范尘吐字如雷,神格全力运转。地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锁链般缠向岩伯。然而那些石锥已刺入皮肉半寸,灰黑色的污血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金光锁链与灰黑污血接触的刹那,竟发出“滋滋”灼响,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
这污染……竟能侵蚀神道法则!
岩伯——不,那怪物——狂笑起来,声音刺耳:“没用的……此界法则……早已千疮百孔……你的‘神权’……不过是破网上的补丁……”
它双手猛然下压,石锥就要彻底贯穿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范尘福至心灵。
他忽然放弃了所有神道术法,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那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属于“范尘”本身的穿越者灵魂本源,正静静悬浮。
那是异数。
是这个世界崩溃的规则体系之外,唯一的“异物”。
范尘以意念牵引,将一缕纯粹的灵魂本源之力抽出识海,融入指尖。他睁眼,一步踏出,食指点向岩伯眉心。
没有任何光华,没有法则波动。
只是最简单、最原始的一“点”。
怪物的狂笑戛然而止。
它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石锥停滞,污血倒流,皮肤下蠕动的“东西”发出凄厉尖啸,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这具躯壳。
但已经晚了。
范尘的指尖触及其眉心。
“啊——————————!!!”
非饶惨嚎响彻偏殿。岩伯七窍中涌出浓稠的灰黑雾气,那些雾气扭曲着,试图凝聚成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却在触及范尘指尖那缕异质灵魂之力时,如雪遇沸汤般消融。
整个净化过程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岩伯瘫软在地,瞳孔中的灰翳尽褪,只剩下空洞与茫然。而那些被逼出的灰黑雾气并未完全消散,残存的最后一丝在空中凝成指甲盖大的一枚“碎片”。
那碎片幽暗、混沌,表面流转着不断变化的诡异纹路,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烦躁。
范尘取出一个玉瓶,以神光包裹将其封入。做完这一切,他才俯身探查岩伯状况。
老人呼吸微弱,神魂已遭重创,记忆破碎不堪,但最核心的“真灵”总算保住了——只是往后,恐怕再也无法清醒。
苏廉与公输衍冲入殿内,见状皆是色变。
“主公,这是……”
“诡异的侵蚀。”范尘看着手中玉瓶,“它们能寄生生灵,蚕食神魂,最终完全取代。岩伯三日前接触污染岩层时,恐怕就被侵入了。这几日他在工坊‘发呆’,实则是体内两个意识在对抗——直到刚才,本体意识彻底沦陷。”
公输衍颤抖着看向那尊石虎:“那这些石雕……”
“都是污染媒介。”范尘挥手,金光过处,所有石雕尽数化为齑粉,“若非今日发现,这些石像一旦被送入各村落祠堂,污染便会通过香火愿力网络悄然扩散。”
苏廉背后渗出冷汗:“好阴毒的手段……”
范尘却盯着玉瓶中的碎片,神念谨慎探入。
碎片中残留着混乱的意念,大部分是岩伯破碎的记忆与痛苦,但在最深处,他捕捉到了几个重复的、充满饥渴的“概念”:
养料……神灵碎片……降临坐标……蚀界之种……
以及一个模糊的方位指向——并非东村后山,而是更深、更远处,荒原与群山交界之地,某个被称为“乱煞谷”的方向。
范尘收回神念,面色凝重。
“公输先生,从今日起,神域内所有从外部取得的材料,必须经过三重净化法阵检测方可使用。”
“苏先生,秘密排查所有近日离开过神域、或接触过外部物品的人员,重点关注行为细微异常者。”
两人肃然领命。
范尘走出偏殿,望向苍穹。夕阳西下,边云霞如血。
土地神破碎的记忆中,那场导致真神陨落、道崩毁的大战画面再次翻涌——黑暗自外而来,非物非灵,而是某种规则的“侵蚀”。它们不杀戮,只转化;不毁灭,只污染。
最终让整个世界,从根基处“变质”。
“玄冥界……”范尘轻声念出这个从记忆碎片中拾得的名讳。
手中玉瓶微微震动,其中的碎片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流露出本能的恐惧与……崇拜。
范尘握紧玉瓶,眼神渐沉。
这不再是简单的妖魔作乱,而是两个世界、两种规则之间的战争。而他所继承的这片神域,不过是浩瀚战场上,一枚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种。
前路艰险,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在他灵魂最深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本源之力,正与这个世界的残存神格产生着奇异的共鸣——那或许,是真灵界等待了千百年,唯一的变数。
夜幕降临。
神域灯火次第亮起,香火愿力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
范尘立于神殿最高处,神念铺展开来,笼罩四野。这一次,他不再只看表象,而是深入感知愿力流动的每一处细微“滞涩”、每一缕不该存在的“杂音”。
暗流已现。
而捕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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