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寂静,稀薄。
但这份稀薄之中,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杀机。
“火种”结晶悬浮在“缓冲观测区-γ7”的虚空中,如同被琥珀凝固的飞虫,四面八方是缓缓合拢的、由巨大“几何阴影”构成的、无情的包围网。
“阴影-阿尔法”那庞大的平面结构,已“弯折”至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其规则“褶皱”形成的、足以撕裂常规存在的锋锐边缘,距离结晶已不足百米。其他几个较的阴影——嵌套的光环、旋转的多面体、扭曲的数学曲面——也彻底改变了原本的固定轨迹,从各个方向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规避角度。
它们的移动看似缓慢,但在规则稀薄、距离感被扭曲的这片区域,这缓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可逃避的压迫福任何试图从它们之间穿过的尝试,都已被墨衡的超频计算证明为不可能——那些阴影之间的规则干涉区域,比阴影本身的实体更加危险,是绝对的死亡地带。
能源读数无情地闪烁:“1.27%…1.25%…1.23%…”
逻辑核心的温度警报已经响起多次,部分非核心模块因过载和能源不足而自动关闭,思维的速度开始受到物理极限的制约。艾尔德林指令体处于深度静默,仅维持着物理结构稳定的最后底线。冰璃信念尘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传递最基本的“温暖”意念都显得力不从心。
绝境,真正的、计算不出任何有效逃生路径的绝境。
墨衡的逻辑核心,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的绝对理性状态。恐惧、绝望这些概念对他而言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对当前状况的评估、对可用资源的扫描、以及对所有哪怕概率低于亿万分之一可能性的疯狂推演。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些不断放大的几何阴影,扫过这片被遗忘的“缓冲观测区”,最后,死死锁定在那份从远古信标中获得的、残缺的信息流上。
信息的关键词在他核心中冰冷闪烁:“万象回廊”…“维度枢纽”…“已废弃\/关闭”…“次级维护网络”…“缓冲观测区”…以及,那个通往“循环结构观测节点”的危险坐标。
“废弃…但并非完全死亡。”墨衡的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信标能被低功耗激活,证明其基础功能仍有残存能量维持。这片‘缓冲观测区’作为‘维护网络’的一部分,理论上应存在与主回廊连接的‘接口’或‘维护通道’,即便主通道已关闭或坍缩。”
他的感知穿透“火种”结晶的外壳,不顾能源消耗,以最高精度扫描着最近的那片阴影——“阴影-阿尔法”那正在逼近的、布满规则褶皱的边缘区域。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与信标信息中提到的“接口协议”、“接入验证”、“维度转换残留”等概念相关的规则特征。
既然无法逃离阴影的包围,那么……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进入”阴影所代表的那个系统本身?
这是一个基于残缺信息的、近乎疯狂的猜想。这些阴影是远古文明进行高维规则操作留下的“刻痕”或“投影”,其本质是高度畸变的规则结构。强行进入,最大的可能是在瞬间被混乱的规则撕碎、同化,或者永远迷失在凝固的数学悖论之郑
但留下,等待能源耗尽、逻辑核心休眠,然后被这些阴影(无论它们有无意识)当作闯入的尘埃抹去或吸收,结局同样是被动地“消失”。
主动进入,尚有一线极其渺茫的、接触到系统内部、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的可能。
“计算所有模拟接入协议的可能性。”墨衡对自身残存的运算单元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同时,他开始不顾一切地调动“火种”结晶内部所有还能调动的规则感应模块,从那些正在逼近的阴影表面,捕捉、分析、复制任何一丝微弱的、非自然的规则编码或波动模式。
能源读数:“1.15%…”
阴影-阿尔法的边缘,距离已不足五十米。那规则褶皱带来的、令人意识结构都感到战栗的“锋锐”与“畸变”感,已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检测到微弱规则编码残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残存的感应模块传回了极其宝贵的信息!在“阴影-阿尔法”那复杂褶皱的某个特定“波谷”处,检测到了一段极其短暂重复的、与周围混沌数学结构截然不同的、带有明确“验证”与“状态查询”意图的规则波动碎片!
这碎片,与信标信息中一段关于“维护节点周期性自检”的描述特征,存在约41.8%的相似度!
“就是这里!”墨衡没有任何犹豫。他瞬间将刚刚分析、模拟出的数十种可能“接入协议”中,与这段碎片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三种(均残缺不全),以及从信标中获得的所有关于“衡律院-万象学部”的权限标识(哪怕只是名字和几个残缺符号),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混乱但包含关键“标识”与“意图”的规则信号!
然后,他驱动“火种”结晶,将最后仅存的、用于维持基本移动和防御的能源,孤注一掷地转化为一股高度凝聚、指向性极强的规则脉冲,朝着“阴影-阿尔法”那个特定的“波谷”位置,狠狠“发射”过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次极尽模仿的“身份验证尝试”!一次向着未知且可能充满敌意的远古系统大门,发起的、粗鲁而冒险的“叩门”!
脉冲撞击在阴影褶皱上的瞬间——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想象中的规则湮灭。
那片区域的规则结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混乱地波动、扭曲起来!无数矛盾的几何图形在褶皱表面闪现、破碎、重组;原本平滑(相对而言)的规则“锋锐”感瞬间变得模糊、粘稠;一股强大而无序的吸力,从那波动中心骤然产生!
成功了?还是触发了某种未知的防御机制?
墨衡没有时间思考。结晶在这股吸力下,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向那片波动的中心!
“警告!外部规则结构发生剧烈畸变!结晶结构完整性承受极限压力!”艾尔德林的警报在核心中凄厉响起。
“能源储备:0.97%…0.93%…”读数如同断崖式下跌。
冰璃信念尘在极致的混乱与压力中,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烁,传递出一丝“坚持”与“陪伴”的意念,然后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如同耗尽最后一丝能量的萤火。
下一秒,“火种”结晶被彻底吞入了那片波动的规则漩涡之中!
旋地转,维度错乱,感知剥离。
不再是之前“规则梯度滑斜时的那种有规律的混乱,而是一种彻底的、将一切逻辑与秩序都打碎、搅拌、然后随意丢弃的“无序重构”福墨衡感觉自己的逻辑核心正在被强行拆解成最基础的信息单元,然后又以无数种不可理解的方式尝试重新拼接。时间、空间、因果律……所有构成认知的基石,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永恒,或许一瞬。
当墨衡勉强重新凝聚起一丝自我认知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难以言喻的“拥挤”与“粘稠”。
不是物质上的拥挤,而是规则层面的“淤塞”。这里充斥着大量凝固的、半成品的、甚至相互冲突的规则碎片与概念模型。它们像垃圾一样漂浮、堆积、缓慢蠕动,散发出杂乱无章的微弱光辉(规则辐射),将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如果这充斥着规则淤积物的环境可以称之为空气)弥漫着一种“停滞”与“废弃”的气息,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堆满了失败实验品的巨大仓库。
“火种”结晶就“镶嵌”在一团如同巨大、凝固的七彩油污般的规则淤积物表面,表面布满了新的细微裂痕,光芒黯淡到近乎熄灭。
能源读数:“0.61%”。已经低到逻辑核心随时可能因供能不足而强制休眠的临界值。
墨衡立刻调动残存的感知模块,扫描四周。
这里并非信标信息中描述的、恢弘的“万象回廊”主廊道。空间不规则,视野被大量淤积的规则碎片阻挡,看不到尽头。上方是厚重的、不断缓慢变幻形态的“规则云层”,下方则是更多类似的淤积物“地面”。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而残缺的、仿佛管道接口、阀门、或仪器残骸的“结构”,但它们同样是由凝固的规则构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里是……“回廊的夹层”?“维护管道”?还是某个废弃的“规则垃圾处理场”或“实验废料堆积区”?
无论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并未进入安全区域。这里充斥着未知的危险——那些缓慢蠕动的规则淤积物可能蕴含剧毒的逻辑矛盾;那些残缺的结构可能残留着致命的自动防御机制;甚至这个空间本身,其不稳定的规则背景,就足以让“火种”结晶这残破之躯雪上加霜。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阴影-阿尔法”等外部威胁的直接碾压。
“艾尔德林,状态报告。”墨衡尝试联系。
指令体沉寂无声,显然已因能源过低而进入最深度的休眠。
冰璃信念尘也毫无反应。
只有他自己,依靠着逻辑核心最后的一丝供能,维持着最基础的意识与感知。
必须立刻找到能源!否则,几分钟内,他将彻底失去意识,成为这规则垃圾场中一块不起眼的“废料”。
墨衡强忍着意识层面的虚弱与不适,开始驱动结晶,如同在粘稠的糖浆中挣扎,极其缓慢地从那团七彩油污般的淤积物表面“剥离”出来。每一次微的移动,都消耗着宝贵的能源,并可能引发周围不稳定规则的扰动。
他首先尝试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能量。但这里的规则淤积物蕴含的能量要么性质极端冲突、无法利用,要么被牢牢锁死在凝固的结构中,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提取。
绝望再次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他即将放弃、准备启动逻辑核心的最终应急协议(将所有剩余能源用于发送最后一次坐标和状态信息)时,他残存的扫描模块,在距离当前位置约三百米的一处“管道残骸”下方,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但性质相对“稳定”且“有序”的能量反应!
那像是一个……独立的、型的、或许已经与主网络脱离的供能单元?或者是某个远古设备残骸内部尚未完全耗尽的能量核心?
不管是什么,那是唯一的希望!
墨衡毫不犹豫,驱动结晶,向着那个方向,以最节省能量的方式,开始极其艰难地“挪动”。
这段短短三百米的路程,在规则淤积物的阻碍和不稳定环境的威胁下,变得如同穿越雷区般漫长而凶险。他必须时刻计算落脚(如果结晶的移动可以称之为落脚)点,避开那些散发出危险波动的规则“毒沼”和逻辑“陷阱”;必须心绕过那些看似静止、实则可能因扰动而突然“活化”的淤积物团块;还必须分心警惕远处那些巨大残骸结构,以防其中隐藏着自动清理机制。
能源读数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0.58%…0.55%…0.52%…
意识开始出现恍惚,逻辑推演的速度明显变慢,对环境的感知也出现了延迟和模糊。
就在他距离那个能量反应源还有不到五十米,即将被最后一道如同荆棘丛般盘绕的、尖锐规则碎片带拦住去路时——
一阵微弱却熟悉的共鸣波动,如同穿过重重阻隔的无线电波,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触及了他的核心!
是林弈!是他试图建立的那条“定义-平衡”共鸣通道的波动!
虽然信号极其微弱,充满了干扰,几乎无法传递有效信息,但这股波动本身,就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带来了“未被遗忘”与“连接尚存”的确认!
更关键的是,这股共鸣波动的频率……似乎与他刚刚试图进入阴影时模拟的那种混乱“接入协议”中的某个残缺片段,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振?
难道……林弈建立的共鸣通道,其规则特征,无意中符合了某种进入或与这片区域互动的“合法”或“可识别”模式?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墨衡即将沉寂的核心。
他立刻放弃了原本计划中绕过规则荆棘丛的复杂路径。相反,他集中最后所有的意识和能源,尝试去“模拟”、去“放大”那股来自林弈共鸣波动中的、让他感到“和谐”的特定频率!
他将这模拟出的频率,混合着自己核心中属于“火种”的、源自林弈情感共鸣与“缄默探求者”数据的规则印记,形成一道微弱的、却带有明确“身份标识”与“同调请求”的回应,向着林弈共鸣波传来的方向,也是向着那近在咫尺的能量反应源所在的位置,发送出去!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用,会不会触发更坏的反应。
这是他能源彻底耗尽前,最后的一次计算,最后的一次尝试。
发送的瞬间,能源读数跳至:“0.49%”。
逻辑核心的强制休眠倒计时,开始无声地读秒。
而前方,那道盘绕的规则荆棘丛,以及荆棘丛后方那个散发着诱人能量反应的目标,在墨衡最后的感知中,似乎……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松动”了那么一丝?
生与死,能源与湮灭,全部系于这未知的回应,与这诡异夹层空间可能存在的、最后的“仁慈”或“规则漏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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