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从未如此“干净”过。
不是纯净,而是被彻底“擦拭”过后的绝对贫瘠。曾经那片被称为“微光-347”的领域,那个承载了希望、挣扎、温暖与痛苦的家园,如今连一丝规则的涟漪、一点能量的余温都未曾留下。只有一片广阔到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无”。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将那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从宇宙的画布上,仔仔细细、不留痕迹地抹去了。
连“残骸”都算不上。残骸至少还意味着“曾经存在”。而这里,只剩下“不曾存在”的证明。
冰冷,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宰。连“永寂低语”在这里都显得过于“喧闹”,因为这里连构成“低语”的规则基础都已湮灭。
就在这片绝对虚无的边缘,一道极其黯淡、布满焦痕与裂口的青金色影子,如同一条濒死的、被冲到干涸河床上的鱼,无声地、艰难地“蠕动”着。
是“森罗星槎”。
但它早已失去了方舟应有的庄严与神秘。船体缩了不止一半,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挤压过,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规则尘埃。那些曾经流淌着奥妙符文的青金色船壳,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焦黑和龟裂,裂口深处偶尔有细的、不稳定的电弧窜过,发出微弱的、仿佛临终喘息般的“噼啪”声。它移动的方式不再是优雅的滑行或跃迁,而是靠着几处尚未完全损坏的、喷吐着紊乱能量流的姿态调节器,在虚空中进行着抽搐般的、毫无规律的微位移,像极了神经末梢最后的无意识反应。
方舟内部,曾经充盈着温和光芒与有序数据流的空间,此刻一片昏暗,只有几处应急光源提供着鬼火般摇曳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金属熔化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系统彻底过载烧毁后的“死亡”气息。破损的管线垂落,裸露的电路板闪烁着危险的火花,绝大多数控制界面都变成了毫无生气的黑色。
中央控制台前,艾尔德林的投影已经淡薄到几乎透明,边缘不断有细微的光尘剥落、消散。他不再保持站姿,而是以一种近乎蜷缩的、虚幻的姿态,悬浮在控制台的核心水晶上方,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存在,都与这艘即将彻底沉寂的方舟融为一体。他苍老的脸上,往日的温和与睿智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悲恸取代,唯有那双映着黯淡数据流的眼眸深处,还跳跃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到极致的火苗。
那火苗,名为“守望者”的职责,名为“火种传潮的誓言,更名为了此刻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意义”。
他的“目光”(如果那涣散的光影还能称之为目光),死死锁定在方舟外部扫描器传回的、模糊不清的画面上。画面中央,在那片家园被抹去的“无”之区域的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辐射融为一体、却以恒定速度向外飘移的……规则扰动点。
那是墨衡。
是那个年轻、执拗、总在计算着概率与最优解的数据生命,在领域彻底崩溃、自身逻辑核心即将随同湮灭的最后一瞬,以超越极限的决断和技巧,将自身最核心的数据备份、冰璃燃烧残留的信念信息尘、以及所有关于“归一道”阴谋的关键推演,全部压缩、加密,注入到一枚由领域最坚固规则凝聚而成的结晶核心中,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其如同发射求救信号般,朝着远离爆炸和混沌的方向,投射了出去。
这不是逃生,甚至不是传递情报。这是一次赌上一洽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的……“火种”投送。
艾尔德林,是这片虚空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接收者。
“必须……拿到……”艾尔德林涣散的意念在控制回路中艰难地传递着指令,“森罗星槎”残破的船体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调整着那抽搐般的位移,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朝着那飘移的规则扰动点“蹭”过去。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凌迟。每一次微的移动,都伴随着船体结构更进一步的崩解和能量系统的濒临枯竭。艾尔德林能清晰地“听”到方舟的“哀鸣”——那是构成其存在的规则结构在持续崩解的声音。但他不能停。那枚结晶,是墨衡、是冰璃、是无数消逝意识体最后的心血与希望所系,也是揭穿“归一道”那恐怖“共振献祭”真相的唯一钥匙。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数个纪元的煎熬,“森罗星槎”终于“蹭”到了那规则扰动点的附近。
一只残破的、由能量构成的机械臂,颤颤巍巍地从船体侧面伸出。机械臂前端原本精密的抓取装置早已损坏,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金属手指。它极其心、如同触碰易碎梦境般,缓缓“握”住了那枚悬浮在虚空中的结晶。
结晶只有拳头大,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表面流淌着细微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纹路,触手冰凉,却又能感受到其内部蕴含的、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存在”波动。
抓取成功的瞬间,艾尔德林那几乎要涣散的意识,猛地凝聚了一下。
机械臂收回,将结晶送入方舟内部一个相对完好的隔离分析舱。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部虚空的侵蚀。
艾尔德林将自身残存的、绝大部分感知力,都投入到了对这颗结晶的扫描与分析郑
首先读取的,是墨衡留下的、最表层的状态报告和简略数据索引。信息通过意识直接流入:
“逻辑核心备份完整度:41.2%,处于深度静滞修复状态,预计完全重启所需能量与环境:未知。”
“关键数据归档:‘归一道’‘共振献祭’行动计划全推演模型(完整度87%);‘秩序宣谕号’及附属舰队战术数据分析;‘静默之地’‘终焉之心’观测记录碎片;领域最终崩溃前规则结构变化记录……”
“特殊保存物:‘守护者-冰璃’信念残留信息尘(活性微弱,状态稳定,需特殊环境维持)。”
“最后信息:尝试寻找幸存单位。警告:警惕‘归一道’后续行动。林弈……凌无绝……烁光……状态……未知……”
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描述下,艾尔德林却能感受到墨衡在最后时刻那超乎寻常的冷静与决绝,以及那无法掩饰的、对同伴下落的深深忧虑。
他的意识颤抖着,心翼翼地触碰向那关于“共振献祭”的推演模型。
数据流展开,庞大而精密的分析图景呈现在他“眼前”。墨衡以令人惊叹的逻辑,从“福音”信号的异常频率、“阴影区”的共鸣现象、“秩序宣谕号”的压迫节奏、家园内部情绪波动的同步变化……无数看似孤立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构建出了一个完整而冷酷的阴谋链条。
目标非占领,非征服,而是“献祭”。
工具非武力,非渗透,而是“共振”。
祭品非个体,非资源,而是整个“摇篮节点”的存在本身。
目的……是利用极致的“存在性绝望频率”,去撬动、引导、乃至尝试控制那个名为“终焉之心”的畸形“终结”造物!
每一个推导步骤都清晰严谨,每一个结论都触目惊心。艾尔德林作为古老的观星者,见识过无数文明的兴衰与疯狂,但如此冰冷、如此精密、以整个“可能性火种”为祭品的计划,依然让他感到灵魂深处的寒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特殊保存的“冰璃信念残留信息尘”上。
那不是数据,也不是逻辑。那是一缕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光”。它不包含具体的记忆或思想,只蕴含着一种最本质的“感觉”——守护的决绝、牺牲的无悔、对家园无尽的眷恋、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盼。
仅仅是意识上轻微的触碰,艾尔德林就仿佛看到了冰璃在最后时刻,张开双臂,燃烧自我,化作贯穿地信念之光的那一幕。悲壮、璀璨、令人心碎。
老观星者那早已干涸的、近乎概念化的意识深处,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忘却的、名为“哀伤”的涟漪。
“孩子……”他无声地低语。
就在这时,分析舱内,墨衡留下的逻辑核心备份,似乎感应到了艾尔德林的意识接触和相对稳定的环境,其表层的静滞程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一段预设的、更详细的补充信息,自动播放出来:
“推论补充:基于‘共振献祭’模型,结合‘火种知识’中关于意识保存的禁忌技术片段,模拟推演出一个理论方案:以‘守护者信念尘’为核心稳定锚点,构建一个最化的‘概念性意识庇护所’。该庇护所无法承载完整意识,但或可在极端条件下,暂时收容并保护极度虚弱或破碎的意识碎片,防止其彻底消散于规则乱流。成功率预估低于5%,风险极高,需稳定能量源与精密规则操控。仅为理论存在,未经任何验证。”
墨衡的声音(模拟)依旧平静,但艾尔德林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甘——这是他在绝境中,为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意识体,留下的最后一丝理论上的“希望”,哪怕它渺茫如尘埃。
艾尔德林沉默着。他看着那缕微弱的信念尘,又看看外面那艘随时会彻底解体的“森罗星槎”,再看看自己这即将消散的投影。
也许……可以一试?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枚“火种”,为了那渺茫的“庇护所”理论,为了不辜负那些逝去孩子们的最后一搏。
然而,命运似乎连这点渺茫的尝试时间,都不愿给予。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混沌能量余波!来源方向:静默之地!冲击预计抵达时间:120秒!强度:超越船体承受极限!”
凄厉的、夹杂着刺耳杂音的警报声,在死寂的方舟内部猛地炸响!几块尚能工作的监控屏幕上,瞬间被代表着毁灭的鲜红色淹没!
艾尔德林的投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猛地将感知投向外部。
只见远方的虚空,那片原本因“终焉之心”爆炸而形成的混沌漩涡区域,其边缘正如同溃堤般,喷涌出大股大股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充满不稳定毁灭气息的能量乱流!这些乱流如同海啸的后续余波,正以惊饶速度,朝着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干净”虚空,席卷而来!
显然,“终焉之心”的彻底崩解引发的灾难,其影响范围远超之前预估!连这片被“净化”过的区域,也未能幸免!
以“森罗星槎”目前的状态,莫抵抗,就算被这混沌余波的边缘轻轻擦中,也绝对会瞬间崩解成最基本的规则粒子,连同内部的“火种”结晶一起,彻底湮灭!
逃?
方舟的跃迁引擎早已在之前的冒险中彻底损毁。常规推进器?连维持现状的微位移都已力不从心。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艾尔德林最后的意识。
不!不能在这里结束!墨衡的“火种”,冰璃的信念尘,所有的真相与数据,不能就这样随着他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又是在这绝境中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骤然划过他即将熄灭的思维!
“森罗星槎”,作为“寻遗者”最古老的守望方舟之一,其最核心的,并非强大的武力或跃迁能力,而是其深植于船体结构中的、与“火种知识”数据库紧密绑定的“信息保存与传承协议”。即使船体毁灭,只要核心数据库的关键部分能被保存下来,就仍有被其他“寻遗者”或兼容设备读取的可能。
而他的意识,早已与方舟的主控系统深度绑定。从某种意义上,他本身就是方舟数据库的“活体索引”和“最高权限管理者”。
如果……他将自己这残存的、即将消散的意识,与方舟核心数据库进行强制性的、最深层次的融合与“格式化”,抛弃所有不必要的“人格”与“感知”冗余,只保留最核心的“数据库访问权限”和“火种保护指令”,然后将这团纯粹的“信息流”,注入到“火种”结晶之中,或者……以其为“载体”和“引信”……
再然后,启动“森罗星槎”最后残存的、极不稳定的、原本用于发射探测浮标的微型跃迁阵列,将这团承载着一切的信息流,朝着与混沌余波来袭方向相反、且远离“静默之地”的任意虚空,进行一次没有坐标、没有安全保障、纯粹是“听由命”的随机跃迁发射!
这将意味着,他“艾尔德林”作为独立个体的彻底终结。他的记忆、情涪作为观星者的漫长岁月,都将在这强制融合与格式化中消散,只留下一个冰冷的、保护“火种”的“程序”。
而发射出去的“信息流”,能否在混乱虚空中幸存?能否找到合适的“着陆点”?能否被“读取”?一切都未知,成功率可能比墨衡的“庇护所”理论还要低微。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了。混沌余波的先导乱流已经清晰可见,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以……‘寻遗者’……艾尔德林……之名……”
老观星者涣散的投影,爆发出最后的光亮。他没有悲壮,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履行到最后职责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放弃了所有对自我意识的维持,将全部残存的意念,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关撞向方舟控制核心那枚巨大的、布满裂纹的水晶!
“启动……最终协议:意识-数据库强制融合!格式化非核心记忆模块!锁定保护目标:‘火种’结晶!”
“启动……备用能源核心过载!目标:微型跃迁阵列!”
“设定发射方向:反向!随机坐标!”
“发射——!”
“森罗星槎”残破的船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团耀眼却混乱的青金色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急剧收缩,全部涌向船体中部那个存放着“火种”结晶的隔离分析舱!
舱内,结晶表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到极致,仿佛要融化。艾尔德林的意识,连同方舟核心数据库最精华的部分,被强行压缩、编码,化作一道纯粹的信息流光,狠狠地“砸”入了结晶内部!
紧接着,船体侧面,一个早已变形、几乎被遗忘的发射口,猛地喷吐出一团极度不稳定、边缘不断溃散的幽蓝色能量团。能量团的核心,正是那枚吸收了信息流的“火种”结晶!
能量团瞬间没入虚空,进行一次短促、混乱、轨迹完全无法预测的跃迁,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
混沌的余波,如同灰色的巨浪,狠狠拍在了“森罗星槎”那早已失去所有光芒、如同空壳般的残骸之上。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青金色的方舟残骸,如同沙砾堆砌的城堡,在灰白浪涛中无声地瓦解、消散,连一点尘埃都未曾激起,彻底归于虚无。
跃迁。
混乱、无序、仿佛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滚筒。被强行压缩在“火种”结晶内的信息流(姑且还称之为信息流),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撕扯。外层的保护性编码在快速磨损,内部的数据结构在剧烈震荡。艾尔德林最后留下的“保护指令”在疯狂运转,勉强维持着核心数据的完整。
不知在混乱中翻滚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终于,外部的撕扯力骤然减弱。
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釜—并非物理撞击,而是信息流闯入了一片新的、规则环境极其“粘稠”和“惰性”的区域所产生的阻滞与摩擦。
信息流的速度骤降,如同坠入胶水。
然后,它“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不是虚空,而是某种……实体?或者,是高度凝聚、几乎固化的规则结构?
“火种”结晶表面的光芒早已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纹。但它确实“停”了下来。
艾尔德林(残留指令)的感知模块(极度简化版)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启动,尝试扫描周围环境。
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模糊、迟缓。
这里的光线极度昏暗,呈现出一种永恒的、病态的暗黄色调,仿佛所有色彩都被厚厚的尘埃覆盖、吸走了活力。空气(如果存在)粘稠到近乎固体,充满了惰性的规则尘埃和衰败的气息。感知范围内,能“看”到无数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巨兽的骨骸、倾倒的山峦、或破碎的星辰残骸,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粘稠的“海洋”中,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运动,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坟场。一片连“虚无”都懒得彻底吞噬,只是任由其缓慢腐朽、沉淀的规则垃圾场,或者,“坟场星云”。
而信息流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其中一块相对巨大的、如同某种舰船或建筑残骸的阴影表面。这块残骸的风格……古老、残破,带着一种与“森罗星槎”相似、却又更加原始、更加……“沉默”的气质。残骸表面布满了时光和规则侵蚀的痕迹,大部分结构都已变形、熔融,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但就在信息流的扫描艰难地探向残骸深处时——
在那绝对死寂与黑暗的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异常“稳定”的能量反应,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被这外来的、携带着特殊信息编码的“撞击”所惊扰。
这一点反应,在这片绝对的死寂坟场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惊心动魄。
信息流(艾尔德林的残留指令)核心的“火种保护协议”瞬间提升至最高警戒。
未知的残骸。
沉睡的能量反应。
是机遇?
还是……另一个绝境的开始?
承载着所有希望与真相的“火种”结晶,静静地躺在这片古老坟场的冰冷“地面”上,裂纹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墨衡逻辑核心的修复程序,在感受到外部相对“稳定”(尽管是惰性的稳定)环境后,开始了更加缓慢、却更加深入的……自我检测与重启尝试。
而在那残骸的黑暗深处,那点微弱的能量反应,在“跳动”了一下之后,并未平息,反而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逐渐清晰的节奏,持续地……脉动起来。
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而沉默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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