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的雪，下得又急又密，转眼间就给石林裹上了层白霜。阿古拉靠在冰冷的黑石上，右臂已经完全麻木，那支带着“锁筋散”的箭还插在肩头，箭尾的黑羽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只垂死的蝶。
“怎么样？”黎童的破虏刀上凝着冰碴，他一边警惕地盯着石林外的蒙古兵，一边用刀背磕开块冻硬的干粮，递到阿古拉嘴边，“先垫垫。”
阿古拉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衡的方向。他正护在念雪身前，银枪上下翻飞，枪尖挑、扫、劈、刺，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将靠近的蒙古兵一一挑飞。阳光透过雪雾落在他身上，给那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镀上了层金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锁筋散……半个时辰后会怎么样？”阿古拉的声音有些发飘，指尖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麻木感正顺着肩膀往下蔓延，再过一会儿，恐怕连左手都要动不了了。
黎童的动作顿了顿，沉声道：“别听可汗胡扯。那毒我知道，最多让人麻痹三个时辰，过后就没事了。”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锁筋散是蒙古秘制毒药，他也是早年在兵书上见过记载，中者筋脉尽锁，重则瘫痪，轻则也得躺上半月。
阿古拉却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赵衡身上。他刚才为了护念雪，硬生生挨了蒙古兵一记闷棍，后背的衣料都渗出血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就给了那兵一枪，干净利落。
“他总是这样。”阿古拉的声音带着点不清的涩，“时候在狄国，我给他送你做的牛肉干，他转手就分给念雪一半；去年围猎，他射中的白狐，明明是我先看见的，他却笑着递给念雪‘你肯定喜欢’；还有这次……”她顿了顿，看着赵衡用银枪为念雪拨开飘落的雪片，喉间像卡了团雪，又冷又堵。
“丫头，别胡思乱想。”黎童将一块温热的鹿肉塞进她手里——那是赵衡刚才扔过来的，是念雪备着的干粮，“赵衡那子，就是个木头疙瘩。他对念雪好，是因为念雪是我闺女，他得看我面子，懂吗？”
阿古拉扯了扯嘴角，没话。她当然知道黎童是在安慰她。赵衡看念雪的眼神，那种心翼翼的珍视，那种眼里只有她的专注，是装不出来的。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先解决掉周围的蒙古兵，却总是频频回头看念雪有没有被雪溅到，银枪的轨迹都跟着念雪的脚步走，偏得离谱。
“心！”阿古拉突然低喝一声，左手猛地推开黎童。
一支冷箭擦着黎童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石缝里，箭尾的黑羽还在嗡嗡作响——是可汗的亲卫！
黎童反应极快，破虏刀反手一劈，将另一个偷袭的亲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化开一片黑渍。他回头看向阿古拉，眼神复杂：“你的左手……”
阿古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左手竟还能用力。她愣了愣，随即苦笑——原来身体的本能，比毒药的蔓延更快。
“黎将军，接箭！”远处的念雪突然高喊，同时将一支穿云箭掷了过来。
阿古拉眼疾手快，左手精准地接住箭杆。箭杆上还带着念雪的温度，她握紧了些，突然觉得这麻木感也没那么难熬了。
赵衡杀退一波蒙古兵，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阿古拉肩头的箭上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银枪的攻势也愈发凌厉。阿古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突然就淡了——至少，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哪怕只是出于朋友的情谊。
就在这时，石林外传来一阵震的呐喊，蒙古兵的阵型突然大乱！
“是狄国的援军！”阿古拉眼睛一亮，左手举起穿云箭指向远方。
只见雪幕中，一支黑色的骑兵方阵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铠甲上都镶着狄国的狼头徽记，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正是狄国大将军——阿古拉的父亲。
“爹！”阿古拉失声喊道，眼眶瞬间红了。
狄国骑兵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蒙古兵本就被黎童和赵衡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腹背受敌，顿时溃不成军。可汗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想跑。
“哪里跑！”黎童怒吼一声，破虏刀带着风雪追了上去。
赵衡也护着念雪，银枪直指可汗后心。阿古拉握紧穿云箭，左手用力，竟将箭稳稳搭在弓上——她要射落可汗的头盔，为自己，也为那些被锁筋散毒害的同胞讨个公道！
弓弦拉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阿古拉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赵衡身上。他正专注地追逐可汗，侧脸的线条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发梢的雪花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在她松开手指的刹那，赵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回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笑意。
穿云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可汗的头盔，将头盔射飞出去！
“好箭法！”黎童趁机一刀劈中可汗的后背，将他劈落马下。
战场渐渐平息，狄国骑兵正在清理残担阿古拉靠在黑石上，看着父亲策马奔来，眼眶通红地检查她的伤势，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丫头，你怎么样？”狄国大将军心翼翼地拔出她肩头的箭，眉头紧锁，“这锁筋散霸道得很，必须立刻回狄国解毒！”
阿古拉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赵衡。他正低头对念雪着什么，念雪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拂去他发上的雪。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春。
“阿古拉！”赵衡突然转过头，朝她喊道，“等你好了，我教你枪法吧！”
阿古拉一怔，随即脸颊发烫，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穿云箭。
“谁要你教！”她别过脸，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狄国的刀法，可比你的枪法厉害多了！”
赵衡笑了起来，阳光落在他的笑脸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阿古拉看着他，又看了看身旁关切望着自己的父亲，突然觉得，这锁筋散带来的麻痹，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挨了。
只是，当狄国大将军扶着她转身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赵衡还在和念雪话，并没有再看她。阿古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麻。
她不知道，这锁筋散的毒能不能彻底解干净，也不知道自己对赵衡的这份心思，该藏多久。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融化成水，像一滴无声的泪。而远处的赵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狄国骑兵的方向，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一场新的风波，似乎正在这风雪中悄然酝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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