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中午,张伟的办公桌上,几十张复印件铺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拼图。
刘莹莹是个实在人,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一上午,她就顶着那双哭肿的眼睛,硬是从派出所把那五个孩子的第一次笔录、调解记录,甚至是当时出警民警的执法记录仪文字版,全都复印了出来。
张伟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两个时。
他整整看了两个时。
“呼……”
张伟把手中的一份口供重重拍在桌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帮畜生,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或者……那个叫李国栋的律师,教得真好。”
如果不带任何预设去读这些材料,这简直就是一群“五好少年”的友谊实录。
在五份口供里,这群霸凌者众口一词:
他们和王乐是“好朋友”。
因为王乐学习成绩好,他们想“进步”,所以经常放学后拉着王乐一起“补习”。
至于王乐身上的伤?
那是他们“补习”累了,一起玩“游戏”时不心磕碰的。
甚至在调解记录里,李国栋还大言不惭地表示:“男孩子嘛,精力旺盛,玩闹起来没轻没重是正常的。作为家长我们愿意赔偿医药费,但这绝不是霸凌,这是孩子们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完美的逻辑闭环。
既解释了为什么经常在一起(补习),又解释了伤痕来源(玩闹),还把性质从“欺凌”降级成了“意外”。
“张律师……怎、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刘莹莹看着张伟阴沉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是不是找不到证据?”
张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桌面上那份属于孙伟的口供。
在这五个孩子里,李赐是主谋,赵子豪是打手,而这个家里开物流站的孙伟,性格最怂,是那个负责跑腿、望风的跟班。
往往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最薄弱的环节攻破的。
张伟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孙伟口供的第三页,第十二校
【警察:10月14日下午放学后,你们在教学楼台做了什么?为什么王乐回家后走路一瘸一拐的?】
【孙伟:我们在玩“特种兵特训”的游戏。】
【警察:具体怎么玩?】
【孙伟:就是体能训练。李赐是教官,我们是新兵。王乐他体质太差,想练练,主动要求当沙袋。我们就拿那种……那种包着湿毛巾的矿泉水瓶,或者是用校服裹着的书本,帮他“排打”身体。李赐这叫硬气功,能抗揍。】
【警察:打了多久?】
【孙伟:大概半个时吧。王乐当时没哭,还笑着挺舒服的,谢谢我们帮他训练。】
张伟的指尖,在这段文字上轻轻敲击。
“大姐。”
张伟抬起头,眼神幽深得可怕,“你看这段,有什么感觉?”
刘莹莹凑过来,费劲地辨认着上面的字,一脸茫然:“这……这就是他们在撒谎啊!乐乐怎么可能主动要求当沙袋?还舒服?这群畜生简直不是人!”
“不。”
张伟摇了摇头,眼中的寒光乍现。
“撒谎是肯定的。”
“但关键在于,他们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张伟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湿毛巾】、【裹着书本】。
“大姐,您是干体力活的,您应该知道。”
张伟转过身,“如果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真的只是因为顽皮、因为暴力倾向去打人,他们会怎么打?”
刘莹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比划道:“那就是拳打脚踢,或者是拿棍子抽,拿石头砸……”
“对!”
张伟打了个响指,“未成年饶暴力,通常是直接的、宣泄式的、不计后果的!”
“他们会用指甲挠,用牙咬,用脚踹,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留下越恐怖越好的伤痕,以此来炫耀自己的‘武力’。”
“但是!”
张伟手中的马克笔狠狠点在白板上。
“用湿毛巾包着矿泉水瓶?”
“用校服裹着厚书本?”
“这是什么打法?”
张伟冷笑一声,“隔山打牛!内伤技!”
“这种打法,力量会透过柔软的介质传导进体内。”
“它会造成剧烈的内脏震荡,会让受害者痛不欲生,甚至造成软组织挫伤、内出血!”
“但是!”
张伟目光死死盯着刘莹莹,“它在皮肤表面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淤青和外伤!”
“就算去验伤,大概率也只能验出个‘轻微伤’或者‘软组织挫伤’,根本够不上轻伤标准,更别提重伤!”
“也就是,哪怕你们当时及时报警,警方也会以伤情不足驳回!”
“这是有预谋,刻意规避法律风险的暴力!”
刘莹莹听傻了。
她张大了嘴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
“这群孩子,才十三岁啊!”
“他们怎么会懂这些?!”
“问得好。”
张伟扔掉马克笔,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调解记录。
在那上面,李国栋律师的一段话被记录在案:
【李国栋(家长):孩子们是看了动作电影学的,属于模仿行为。而且王乐身上确实没有明显外伤,这也证明了孩子们下手是有分寸的,并没有主观伤害的恶意。】
“分寸?”
张伟看着这两个字,眼底满是嘲弄。
“一群初中生,打架上头的时候,连亲爹都敢咬,居然懂得用湿毛巾裹着瓶子打人来‘控制分寸’?”
“这特么是动作电影里学的?”
“哪部动作电影教你这么打人?《古惑追那是拿刀砍!《叶问》那是拳拳到肉!”
“这种专门用来规避法医鉴定、专门用来制造‘隐形痛苦’的阴毒招数……”
张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只有一种人最懂。”
“那就是整和伤情鉴定打交道,整钻研怎么把人打废了还不用坐牢的黑律师!”
“或者是……有丰富经验的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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