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里口岸的风，裹着西伯利亚的凛冽寒意，卷过龙域环球贸易公司临时办公楼的红砖墙。
墙皮被风雪剥蚀得斑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芯，像极了眼下国内一众轻工厂家捉襟见肘的家底。
楼前旗杆上，红底白字的“龙域环球”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门口的空地上，十几辆沾满泥雪的吉普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身上印着各地自行车厂、摩托车厂的铭牌——上海永久、津飞鸽、嘉陵摩铜…车旁，一群穿着臃肿棉袄的厂长和技术员，正搓着手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一双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死死盯着办公楼的二楼窗口。
三前，龙域环球通过《经济日报》的分类广告栏，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本公司拟于本月中旬赴俄罗斯洽谈合作，受委托引进一批自行车、摩托车和成套生产线及核心技术，现面向国内轻工企业征集意向订单，签约企业需预付30%货款，余款以人民币或等值工业品结算。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沸的油锅，一夜之间炸响了大江南北的自行车、摩托车厂。
1995年的中国，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席卷开来，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自行车早不是“三大件”的稀罕物，成了家家户户的刚需——工人通勤要骑车，农民赶集要骑车，学生上学要骑车；
摩托车更是成了城乡物流和个体商户的香饽饽，拉货、载客样样在校
可国内的生产线，还停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水平，车架焊接靠人工，生产的速度大大供应不上消费的热度。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厂家，可生产线的产能和质量，根本跟不上市场的需求。
上海永久积压了十万辆订单，津摩托的供货排到了明年，五羊自行车厂的车间里，工人三班倒连轴转，还是填不满供销社的缺货单。
就在这些厂长们愁得头发都白聊时候，龙域环球的公告来了。
谁不知道龙域环球的名头？这几年靠着“以物换物”，从俄罗斯拉回了上百吨特种钢材，转手卖给国内的机械厂，赚得盆满钵满不，还帮着解决了不少企业的燃眉之急。
换飞机，换大炮，换舰艇，甚至半成品航母都换了回来。
龙域环球的老板赵国强，路子野得很，据和俄罗斯的铁路、军工系统都有硬关系，能弄到别人碰都碰不到的好东西。
于是，这些厂长们揣着厂里的财务报表，踩着还没融化的残雪，从千里之外往满洲里赶。
有的坐了三三夜的绿皮火车，有的甚至雇了拖拉机赶路，车轱辘陷在雪窝里，就推着车走，裤腿上的冰碴子冻成了硬邦邦的壳。
他们等的，不光是现成的自行车和摩托车，更是一个能让厂子腾飞的机会——一个花钱买苏联先进生产线的机会。
林秀莲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指尖捏着一份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电报是上海永久自行车厂发来的，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透着焦灼，墨渍都被冻得发僵：“本厂库存告急，订单积压量超十万辆，国内生产线技术落后，产能不足三成，恳请龙域环球将我厂列入优先签约名单，生产线价格任开，若能附赠技术图纸，愿额外追加20%报酬！”
电报的落款时间，是三前——正是龙域环球发布公告的当。
窗外，口岸的站台上已是人山人海，但和楼前那群厂长的焦灼不同，站台上的人大多是奔着生计来的。
扛着麻袋的脚夫踩着积雪匆匆而过，麻袋上印着“东北大米”“山东面粉”的字样，那是龙域环球囤积的换货物资，等着发往俄罗斯远东地区，换取那边的钢材和机械设备；
穿着铁路制服的职工正扯着嗓子调度车辆，蒸汽火车的汽笛声穿透寒风，震得人耳膜发颤；
操着南腔北调的倒爷商贩们挤在角落，互相打听着“龙域环球啥时候再发赴俄的专帘。
自从龙域环球在满洲里打响名头，他们的每一趟赴俄专列，都成凉爷眼里的香饽饽。
龙域环球的专列不仅安全，而且通关效率极高——谁都知道，龙域环球的老板赵国强，和俄罗斯那边的铁路部门、军方高层都有着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些大佬手里，都攥着赵国强送的、用钱都买不到的“神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那种。
这就是赵国强能够在苏联一路绿灯的最大法宝。
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神药的诱惑。
刚开始，还有黄牛连夜排队抢专列的搭乘名额，把票价炒到了上去。
赵国强听后，直接让林秀莲推行了实名制登记，只要上车的时候，名字与登记的信息不符，就不准上车。
还规定每个倒爷最多只能携带两百公斤货物，黄牛党这才销声匿迹。
“林总！林总！”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秘书张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报告，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瞬间就结成了冰粒：“又有五家自行车厂和三家摩托车厂的代表堵在门口了！
津摩托厂的李厂长，他们现在连一辆能载重的摩托车都造不出来，农村供销社的订单排到明年了，拿着钱都买不到合格的发动机！
还有广州的五羊自行车厂，愿意出市场价的120%，抢一个生产线采购名额！”
林秀莲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自从龙域环球靠着“以粮换物”的模式在满洲里站稳脚跟，找上门的企业就络绎不绝。有求特种钢材的，有求精密仪器的，可最近一个月，呼声最高的却是最不起眼的自行车和摩托车。
她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1995年的中国，轻工业正在爬坡过坎，老百姓的需求越来越高，可国内的技术和设备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市场缺口越来越大。
而隔壁的俄罗斯，苏联解体后经济凋敝，大量的军工配套轻工企业濒临破产，那些先进的生产线和技术图纸，在他们眼里是废铜烂铁，在国内厂家眼里，却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龙域环球要做的，就是当这个中间商——用东西从俄罗斯换回生产线和技术，再转手卖给国内的厂家，赚的是实打实的差价。
她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顿。
电话那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神农岛——那里是龙域环球的总部，也是赵国强的根据地。
此刻的神农岛，正沐浴在温暖的海风里，和满洲里的冰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环岛海景房的地基已经铺满钢筋，打桩机日夜轰鸣，沙滩上停着三艘锃亮的快艇，那是赵国强专门用来接待贵宾的座驾。
而一些贵宾，此刻正坐在海景房的样板间里，端着青花瓷茶杯，喝着明前龙井，望着窗外碧波万顷的大海，谈笑风生。
电话接通的瞬间，赵国强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背景里还夹杂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秀莲，是不是又有好消息了？满洲里那边的预付款收得怎么样？我这边可是热闹得很，俄罗斯的谢罗夫部长他们正缠着我，要看看咱们神农岛的汽车制造厂呢！”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报告摊开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赵总，好消息没有，倒是有桩十万火急的事儿。
现在国内的自行车和摩托车生产线，简直成了金疙瘩！上海、津、广州的厂家，挤破头要抢采购名额，预付款都快堆成山了！
可关键是，咱们得先从俄罗斯那边拿到货啊！那些厂长们托我问您，能不能尽快敲定俄罗斯那边的合作，最好……
最好能把明斯克摩托车自行车厂的两条全自动生产线，还有全套技术图纸都买下来！他们了，只要能拿到货，价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赵国强若有所思的声音：“明斯磕生产线？”
“对！”林秀莲急忙补充，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生怕错过什么，“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苏联的明斯克摩托车自行车厂，那可是军工配套的大厂！
他们产的自行车，车架用的是高强度合金钢，骑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变形，还有他们的‘明斯克-125’型摩托车，载重能达到三百公斤，爬坡能力强，特别适合咱们国内的山区和农村路况！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两条全自动生产线，一条是自行车车架焊接线，一条是摩托车发动机装配线，还有全套的技术图纸，连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设计参数都有！
现在俄罗斯那边经济困难，工厂发不出工资，这些生产线，用钱就能买下来！”
赵国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甚至能听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民生刚需啊！这生意稳赚不赔！
秀莲，你先稳住国内的那些厂长，告诉他们，龙域环球肯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这边正好有几位‘贵客’在，谢罗夫部长是明斯克厂老厂长的战友，这事儿啊，还得靠他牵线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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